墨白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老头子们……合起伙来折腾我是吧?”
他嘀咕着,但语气里的那份浮躁和隐隐的不忿,却在林默这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话语中,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为凝实的郁闷和紧迫感。
就在这时,林默神色一正,忽然退后半步,面对墨白,袖中滑出一枚非金非木、镌刻着青云纹样的古朴令牌,将其平举至胸前。
令牌在他灵力激发下,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灵光。
“青云宗道子,墨白,听令!”
墨白一怔,看着那代表青云宗掌门至高权威的令牌,又看看林默骤然变得肃穆、不容置疑的脸,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那点戏谑彻底收起,同样挺直了脊背。
“奉掌门真人法谕,”
林默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在这观海阁顶回荡,
“道子墨白,道基已固,然剑心未明,杀伐未砺。即日起,于此天誉城静室闭关,不悟‘杀伐剑意’,不得出关。其余一切事宜暂由圣子林默代为监管调配。”
法谕宣毕,阁顶一片寂静,唯有海风呼啸。
墨白看着那枚缓缓收敛灵光的令牌,又抬眼看向神色恢复平静的林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了然,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被戳破心思后的释然。
“原来如此……让我来无尽海是假,让你这个‘监工’带着掌门令来堵我,才是真。看我打架是顺便,逼我认清现实、乖乖回去闭关,才是正题。”
林默收起令牌,不置可否,只道:
“无尽海之事,后续与殷城主接洽、同碎星群岛残部周旋、乃至与可能出现的皇朝势力交涉,皆由我处理。你只需安心闭关。”
墨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闭关就闭关吧,反正这次碎星群岛之行,也确实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短板。
那些妖兽化修士脖颈伤口蠕动着愈合的景象,如同烙印在他脑海。
不解决这个问题,下次遇到更强的对手,死的可能就是自己,甚至还会连累师兄和小蜃。
“行吧,闭关就闭关。”
墨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不过掌门师伯也太狠了,不悟‘杀伐剑意’不让出来?那玩意儿是闭关闭能闭出来的吗?师尊当年也是……”
他话音戛然而止,脑海中再次闪过当年段晨那看似随意,却蕴含无上玄妙的一剑。
杀伐剑意……师尊的剑,似乎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以最简洁的方式,终结一切。
看他陷入沉思,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但随即,那丝缓和又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闭关之前,还有一事。师尊……另有密令给你我二人。”
“嗯?”
墨白从思绪中回神,看到林默罕见的郑重神色,心中不由一紧,
“还有?掌门师伯又打什么算盘?”
林默直视着墨白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待你出关之后,你我联手,狙击玄炎,务必——将其击杀。”
“……”
阁顶的海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墨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重复:
“我们两个……元婴初期,去狙击……玄炎?那个丹鼎峰的‘玄炎上人’?化神初期的玄炎?”
林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墨白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默,最后指向虚无的东荒,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他老人家是不是被夺舍了?!那是化神!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他当是杀鸡还是宰鹅?我俩绑一块,还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师尊很清醒。”
林默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目标明确,就是玄炎。时机,就在你出关之后。”
墨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默:
“他从小就这么教你的?越级杀人我信,可那是跨一个大境界!元婴杀化神?整个东荒有史以来,有几个这种例子?就算有,哪个不是靠着逆天机缘、绝世阵法,或者干脆是化神自己快老死了?”
“正面搏杀,自然毫无胜算。”
林默终于多解释了一句,
“但狙击,未必需要正面搏杀。况且,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并非无法逾越的天堑。”
“哦?” 墨白抱起手臂,斜眼看着林默,“林大圣子,听起来你很有经验?你杀过化神?”
“没有。” 林默回答得干脆,
“但我现在,不动用底牌,可独力周旋两名元婴后期而不败。若动用底牌,元婴圆满,亦可尝试击杀。”
墨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幽幽地道:
“所以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掌门师伯给的‘底牌’?上次打碎星群岛,你都没用出来吧?光看着我上蹿下跳,被那群怪物撵得跟兔子似的,最后还得靠压箱底的铠甲救命?”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不由得带上了点控诉,“这不公平!我身上除了几块挪移符和那套用一次心疼半年的铠甲,毛都没有!你倒好,圣子当得久,家底攒得厚是吧?”
林默这次没再移开视线,反而坦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我担任圣子时日也长些,宗门积累,师尊赐予,确实比你丰厚。保命、杀伐、遁逃、隐匿之物,皆有准备。”
“……”
墨白被这理直气壮的坦白噎得一时无语,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所以上次你就是纯演我?看着我差点被那化神一掌拍死,玉佩都碎了,你就在旁边看着,顺便评估我的‘实战表现’?”
林默沉默了一下,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于“尴尬”和“无奈”混合的神情,虽然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是师尊之命。让你看清差距,也看清自身缺陷。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是给了你玉牌了吗。你死不了。”
“死不了?”
墨白差点气笑,
“那是化神一击!化神!我差点就真的‘死不了’——直接成灰了!掌门师伯这教育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于‘深刻’了?”
林默看着墨白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但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所以,师尊让我告诉你,若你实在自己悟不透‘杀伐剑意’,他可以请莫师叔‘帮忙’。莫师叔的方法,虽然过程激烈些,但效果……立竿见影。”
墨白听到“莫师叔”三个字,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莫天衡那张冷硬如铁石的脸。
他瞬间觉得,闭关参悟剑意,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行,行,行!我闭关!我悟!” 墨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就是‘杀伐剑意’么?不就是越阶杀个化神么?老头子们真会给我找事儿……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林默,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和跃跃欲试的笑容:
“等我出关,要是真能把玄炎给宰了……林师兄,你攒的那些家底,是不是得分我点?精神损失费,还有演出费。”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荡开。
“等你出关再说。”
声音消散在海风里,带着未尽的肃杀,和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属于剑修与剑修之间的默契与期待。
阁楼之下,天誉城依旧喧嚣。而阁楼之上,闭关的静室即将开启,一场针对化神修士的、看似不可能的狙杀,也已悄然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