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誉城,观海阁地下深处。
这里并非寻常密室,而是一处依托天然海蚀洞窟改建的所在。
粗糙的黑褐色岩壁透着深海特有的阴冷潮湿,壁上镶嵌的几颗“幽荧石”散发着惨淡的青白光晕,勉强照亮方圆数丈。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岩石尘土气,与上方阁楼的轩敞明亮判若两个世界。
唯一的声响,是极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海浪拍打岩壁的轰响,经过曲折孔洞的传导,变得模糊而遥远,反而更衬出此地的死寂。
“嗡——”
一层近乎透明的淡蓝色水波状屏障,自林默手中一枚巴掌大小的龟甲状阵盘升起,迅速扩张,如倒扣的碗,将洞穴中央一片十丈方圆的区域严密笼罩。
屏障成型瞬间,外界那隐约的海浪声、风声、乃至岩缝中细微的气流声,都彻底消失,只余下三人轻不可闻的呼吸,以及一种近乎真空的绝对寂静。
墨白靠在冰凉凹凸的岩壁上,屈指弹了弹身旁一块湿滑的钟乳石,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被放大得有些突兀。
他看向对面正在收起阵盘的林默,又瞥了眼站在入口阴影处、一身素青衣裙的莫清萱,挑了挑眉:
“我说师兄,师嫂,至于么?在自己地盘,搞这么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密谋造反呢。”
林默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将阵盘稳妥地放入怀中,这才转向莫清萱,眉头微蹙:
“清萱,你怎会突然来此?洗剑城出事了?”
他的声音在这隔音屏障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莫清萱的突然现身,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
莫清萱从阴影中走出几步,幽荧石清冷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旅途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沉静。
她摇了摇头,嗓音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洗剑城无事,一切如常。是我父亲让我来的。”
说着,她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个尺许长、半尺宽、三寸厚的黑色木匣。
木匣非金非木,表面无任何纹饰,只在边角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古朴与沉重。
她上前几步,将木匣递向墨白。
“父亲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莫清萱看着墨白接过木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道,语气平直,仿佛只是在转述一段客观事实,
“父亲还说,无尽海对你而言,化神不入是绝佳的护盾。这里规矩与东荒不同,势力错综,以你的心性和手段,大可以在此如鱼得水,安稳避世。若你愿意,甚至可以一直躲在这里,等到宗门尘埃落定,再行回归。无人能强迫你。”
墨白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出是自嘲还是了然的笑:
“呵,先是掌门师伯让你带着法旨来逼我闭关,现在莫师伯又送来‘护身符’劝我苟着……这两位老人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激将法、怀柔术全用上了,就为了把我往‘元婴杀化神’这条死路上赶?”
“我就这么让他们操心,非得跨阶打一架才舒坦?”
莫清萱似乎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一闪即逝:
“父亲说,你精于算计,长于经营,惯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这是你的长处,能让你在修真界活得更久,走得……更稳当。但,这也可能成为你的桎梏。”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墨白,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
“父亲从不怀疑,若按你自己的步调,再有十几年积累,未必不能将那‘禁灵领域’的阵盘炼得更大,覆盖数百里,再辅以你那‘四灵武装’或其他新奇造物,用更稳妥、更‘划算’的方式,将丹鼎峰夷为平地。”
“他甚至认可,若为宗门战争,此法或许更佳。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父亲要我提醒你,墨白师弟,你首先,是洗剑峰未来的峰主。是段晨师叔唯一的、寄予厚望的衣钵传人。”
“有些路,有些关,是峰主必须亲自去闯,亲自去破的。躲在阵后,纵能赢得战争,也练不出能斩开一切迷障、庇佑一峰传承的……剑锋。”
洞穴内一时寂静。只有幽荧石的光,在墨白微微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抱着木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我明白了。”
半晌,墨白才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闷。
不是不明白师长们的苦心,只是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看穿所有小心思的感觉,并不那么令人愉快。
莫清萱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神情略松。
但她并未离开,反而转向林默,开口道:
“师兄,父亲还有一事交代。他让我转告你,可以解除灵根限制,让墨白师弟亲身感受一下。”
“什么?”
林默素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
“清萱,此乃宗门最高机密之一,即便在宗门内,也仅有师尊等寥寥数人知晓。此刻在此地,是否……”
灵根限制?宗门最高机密?
墨白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刚才那点郁闷顷刻间被好奇取代。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林默,像发现了新大陆:
“林师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快快,从实招来!什么灵根限制?让我感受感受!”
林默看着墨白那副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上手探究的表情,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目光坚定的莫清萱,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自己的道侣,更了解莫师叔。既然莫师叔让清萱带来此言,必有深意。
“……罢了。”
林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抬眼看向墨白,眼神复杂,有无奈,有肃然,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东西,
“你自己感受便知。但切记,今日所见,出此密室,绝不可对外提及半字。”
说罢,他上前一步,转过身,背对墨白,缓缓放松了周身一直刻意收敛的某种气机。
墨白也不废话,将木匣小心放在脚边,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随即并指如剑,轻轻点向林默后心命门要穴。
指尖触及布料的瞬间,他催动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
起初,是一片浩瀚、精纯、仿佛无边无际的深邃水元。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林默的“归海真诀”修炼出的水系灵力本就以雄浑绵长着称。
但紧接着,墨白的神识猛地一颤!
在那片深邃的“水”之根基上,他“看”到了别的色彩,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