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他同样走到栏杆边,目光扫过墨白低垂的手。
墨白屈伸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掌门师伯,当初让你来找我时,是怎么说我的?关于我这个人,还有……我这身‘天剑四诀’。”
他问得随意,但林默听出了那随意之下,一丝罕有的、近乎自我审视的沉凝。
他沉默了片刻,海风卷动两人的衣袍。
“师尊说,”
林默开口,字句清晰,没有任何修饰,像他手中的剑一样直白,
“‘天剑四诀’很强,强到足以越阶而战,窥见剑道本源。但现在的你,”
他侧过头,看着墨白线条绷紧的侧脸,
“很弱。”
墨白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觉得荒谬。
“这么不客气?一点同门之谊都不讲?”
“实话而已。”
林默转回头,望向海天一色的远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铁,砸在墨白心头,
“以你现在的修为和对‘天剑四诀’的领悟,你的‘剑一’,破不开同阶体修大成的防御,若对方有专精防护的法宝,你连破防都难。”
“对上手段繁多的丹修、符修,你近不了身。你的路数,说好听了是剑走偏锋,犀利诡谲,说穿了,不过是依赖‘以身为剑’带来的极速与锋锐,行刺杀偷袭之事。”
“一旦遇到准备充分、护身手段齐全的同阶修士,你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逃。也只能逃。”
这些话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刺耳。
墨白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抿着唇,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没有反驳,因为知道林默说得没错。
这次碎星群岛的连番战斗,尤其是最后面对那些妖兽化修士和望月枭,将这一点暴露无遗。
没有小蜃的幻毒配合,没有林默的阵法与飞剑牵制,没有挪移符兜底,没有最后那压箱底、代价巨大的“四灵武装”……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这‘以身化剑’的路子,看着唬人,实则上限不高,是么?”
墨白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瓶颈,也是契机。”
林默纠正道,目光重新落回墨白身上,那平静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期待的东西闪过,
“你将肉身视为本命剑胚,以‘天剑四诀’为锤锻之法,这条路,独一无二。它现在卡住了你,正因为你只锤锻了‘形’与‘利’,却未曾注入真正的‘神’与‘意’。”
墨白眉头紧锁:“神与意?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点,别学老头子打机锋。”
“师尊只让我提醒你,” 林默缓缓道,
“想想段晨师叔。想想他为何能斩出令天地色变的剑意。他的剑,强在何处?”
师尊……墨白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病恹恹的身体。
他的剑……快?准?狠?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本质、更纯粹的东西,仿佛他的意志、他的信念、他的一切,都凝聚在了那平平无奇的一剑之中。
无坚不摧,无物不斩。
“我不明白。” 墨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掌门师伯到底想让我悟什么?”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若此刻,没有我,没有小蜃,没有挪移符,也没有四灵武装,让你独自一人,在这观海阁顶,与全盛状态的望月枭生死相搏。你觉得,你有几成胜算?”
墨白瞳孔微缩,下意识在脑海中推演。
望月枭那鬼魅般的速度,那凌厉狠绝的血枪,那背后可能隐藏的、来自皇朝的更多诡异手段……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
“……不足一成。” 这已是乐观估计。
“是必败。”
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余地,
“但你有挪移符,所以你大概率不会死。可若有一日,你连使用挪移符的机会都没有呢?”
墨白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所以这次,掌门师伯不让我们带一兵一卒,把你这个‘榜样’塞过来,还特意逼我们在碎星群岛打生打死,就是为了让我看清楚,我这把看起来挺快的‘小刀’,其实钝得连块厚点的皮都割不破?让我有点自知之明,别整天琢磨做生意、搞研究,好好滚回去修炼?”
“你的精力,过于分散了。”
林默没有否认,语气甚至堪称平静的残酷,
“洗剑城的营生,段晨师叔的伤势,甚至慕容妄师叔那里的人造灵根……你投入了太多。你的修为,你对剑道的专注,已开始停滞不前。”
“师尊让我来,便是要让你亲眼看到,在同辈之中,你已落后多少。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着某种重量,
“并未动用真正的底牌。”
墨白猛地转头,盯住林默,眼神锐利如刀:“上次战斗,你在演我?”
林默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的云,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于“心虚”的情绪,虽然瞬间便恢复如常。
“那是师尊交代的任务之一。让你认清差距,将心思收回到修行正途。慕容师叔也抱怨,你近来总往他那里跑,对那些人造灵根的图谱和材料的兴趣,比对自己的剑谱还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极其微妙的无奈,
“莫师叔也让我带话给你。”
“莫师伯?”
墨白挑眉,林默师兄的老丈人?他师尊的二师兄。
“他说什么?”
“他说,”
林默的语调没什么变化,但墨白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似乎凝滞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若你自己悟不透,他可以帮你‘悟’。保证让你‘深刻领会’,只是过程……可能不太完整。”
不太完整……墨白眼角跳了跳,瞬间理解了这四个字背后可能蕴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可是听说过那位莫师叔的“教导”手段,那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打到你会”。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林默:
“你这么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别告诉我,你也被他‘帮’过?”
林默沉默了几息,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裂痕,最终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墨白仿佛能看见,当年还是少年圣子的林默,是如何在莫天衡那毫不留情的“指点”下,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直到彻底掌握某项技能或领悟某个关窍为止。那绝对是段不堪回首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