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海面之下三千丈。
光线在这里早已被贪婪的海水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拥有实质的黑暗。
冰冷,刺骨,带着万吨海水凝聚成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无孔不入地挤压、碾磨着闯入此间的任何存在。
墨白悬浮在这绝对的黑暗与重压之中,周身撑开一层黯淡的、明灭不定的灰白色灵力护罩。
护罩被外界那恐怖的水压挤得咯吱作响,不断向内凹陷、变形,仿佛下一秒就会像个脆弱的泡沫般炸裂。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灌入了铅水,每一次心跳,血液都沉重得几乎要在血管中凝固。
皮肤表面,细微的毛细血管在压力下开始破裂,渗出点点猩红,瞬间又被冰冷的海水稀释、带走。
他像一枚被投入深海的石子,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沉坠。
灵力在飞速消耗,抵抗这天地之威的代价,远比与同阶修士厮杀更为剧烈。
这里没有花哨的术法,没有诡谲的阴谋,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力量碾压。
他要的,就是这种近乎自虐般的极端环境,用肉身去铭记这份沉重,用神魂去对抗这无边的孤寂与黑暗。
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他灵力护罩的范围。
是小蜃。
但与平日小巧的龙形态不同,此刻的她,竟完全化作了人形。
她身上穿着一袭不知何种材料织就的、仿佛与海水融为一体的墨蓝色长裙,赤着双足,行走在足以压垮钢铁的水压中,却如履平地,甚至带着某种闲适的韵律。
墨白艰难地转动眼珠,瞥了她一眼,心中微松。
这深海是她的主场,有她分担一部分压力,或许能轻松些。
然而,他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只见小蜃眼睛微微一眯,非但没有如他预料般帮忙稳固护罩或牵引水流,反而小手一翻,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一根长约三尺、通体乌黑、隐隐有暗流纹路缠绕的戒尺。
那戒尺看似不起眼,但在这深海重压之下,竟无丝毫变形,材质显然非凡。
下一刻,在墨白愕然的目光中,小蜃手腕一抖,那乌黑戒尺带着一股奇特的、仿佛能引动水压的沉重力道,毫不客气地朝着墨白的后背就抽了过来!
“啪!”
一声闷响,透过海水和护罩传来,依旧清晰。
墨白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护罩都剧烈晃动了几下,差点溃散。
更让他龇牙咧嘴的是,那戒尺上传来的力道极其古怪,并非纯粹的击打,更像是一种震荡,穿透了护罩和肌肉,直接作用在骨骼和内脏上,又酸又麻又痛。
“让你炸我!”
小蜃清越的嗓音透过海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咬牙切齿的意味,手上动作却毫不停歇,戒尺划破海水,化作一片乌沉沉的影子,噼里啪啦朝着墨白笼罩过去,
“让你拿炎爆符炸我洞府!我在那洞府里睡得好好的?轰隆一声,差点没把姑奶奶我埋里头!”
墨白被打懵了,本能地就想躲闪、逃开。
可在这三千丈深海,他维持护罩和抵抗水压已几乎耗尽心神,动作比陆地上迟缓了何止十倍!
而小蜃在这深海中却如鱼得水,身形灵动得不可思议,轻易就追上了他,甚至巧妙地引动周围的水流,形成一道道无形的枷锁,进一步限制他的行动。
“等、等等!小蜃!有话好说!”
墨白一边手忙脚乱地躲闪着那神出鬼没的戒尺,一边试图沟通。
可回应他的,是更密集的抽打。
“我让你炸!让你签契约!主仆契约?啊?你当时那副嘴脸,姑奶奶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蜃越打似乎越来气,眸子里都泛起了一丝红光,戒尺也越发刁钻,专挑肩膀、手臂、大腿外侧这些肉厚却疼的地方下手,
“主仆契约?呸!我看你就是想找个免费打手兼坐骑!还得是能帮你寻宝的那种!”
墨白被打得连连吸气,护罩光芒闪烁,体内灵力因为既要抵抗水压又要抵御戒尺而飞速流逝。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蜃海冥龙根本不是来护法的,是来报仇的!
而且专挑这种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时机!这记仇的性子,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被玄魁祖师那个老不修给带歪了?
“停!停手!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
眼看再打下去,护罩真要碎了,到时候不用小蜃动手,这深海重压就能把他挤成肉饼,墨白终于很没骨气地讨饶,
“再打真要交代在这儿了!到时候谁给你赚灵石买宝贝啊?”
听到“灵石”和“宝贝”,小蜃狂风暴雨般的戒尺终于顿了顿。
她悬浮在墨白面前,戒尺斜指着对方,竖瞳危险地眯起:“错哪儿了?”
墨白喘着粗气,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连忙道:“我不该用炎爆符炸您老人家的洞府!我莽撞!我该死!”
“还有呢?” 小蜃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有……我不该,呃,当时形势所迫,用那种方式跟您签订契约,虽然最后是平等契约……” 墨白斟酌着用词。
“是主仆契约的念头!” 小蜃纠正,戒尺又扬了扬。
“对对对!念头不对!心思不正!”
墨白从善如流,心里却嘀咕,当时那情况,你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顾得上挑三拣四。
“哼,这还差不多。”
小蜃似乎稍稍消了点气,但戒尺没放下,
“说吧,怎么补偿姑奶奶我受伤的心灵,还有我那被炸坏了的、住了好几百年的家?”
墨白一咬牙,一跺脚(虽然在水里跺脚没什么气势):
“赔!我赔!这次碎星群岛……呃,虽然没捞到什么现成的,但殷城主答应分润的份额,还有以后洗剑城的收益,您老人家看上的,随便拿!灵石管够!”
他知道这蜃海冥龙对亮晶晶的、蕴含灵气的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收集癖。
小蜃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绷紧了小脸,故作矜持地掂了掂手里的乌黑戒尺:“这还像句人话。记住你说的话,要是敢赖账……”
她没说完,只是挥了挥戒尺,威胁意味十足。
墨白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滴血。
这哪是契约灵兽,这分明是请回来个祖宗!
还是个记仇、贪财、战斗力爆表的祖宗!
他此刻无比怀念主仆契约那简单粗暴的约束力——至少灵兽不敢这么揍主人!
小蜃似乎满意了,终于收起那根让她“大仇得报”的乌黑戒尺,身形一转,朝着侧下方一片更加幽暗的海底山峦游去。
墨白松了口气,连忙催动所剩不多的灵力,勉强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