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黝黑洞窟。
洞口边缘是狰狞交错的礁石,洞内深不见底。
小蜃率先游入,墨白紧随其后。
进入洞窟,深入数百丈后,内部空间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有百丈方圆的巨大球形腔体。
这里似乎曾是某种深海巨兽的巢穴,岩壁光滑,残留着一些巨大的抓痕和啃噬痕迹。
小蜃停在腔体中央,回头看了墨白一眼。
墨白会意,忍着全身酸痛,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闪烁着淡蓝色光华、纹路复杂的符箓——高阶避水符。
他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注入符箓之中。
“嗡——!”
避水符光芒大放,无数细密的淡蓝色符文如活物般涌出,迅速扩散至整个球形腔体的岩壁,形成一层坚韧的、不断流动的蓝色光膜。
光膜剧烈震荡,发出低沉的轰鸣,强大而柔和的力量开始将腔体内的海水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向外“推”去。
海水如退潮般从洞口汹涌而出,发出隆隆巨响。
腔体内的水位迅速下降,压力骤减。
墨白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仿佛要将他挤碎的万吨重压瞬间消失了大半。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连忙盘膝坐下,调息恢复几乎枯竭的灵力。
好半晌,他才缓过气来,抬眼看去。整个洞窟内部的海水已被尽数排出,被那层淡蓝色光膜牢牢阻隔在外,形成一个干燥而封闭的球形空间。
光膜之外,是幽暗深邃、静静涌动的无边海水,如同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的罩子,将他们包裹其中。
几颗镶嵌在岩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这片奇异的深海空间。
小蜃就站在不远处,已经恢复了小巧的龙形态,懒洋洋地盘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眸子斜睨着正在调息的墨白,懒洋洋地开口,声音直接在墨白脑海响起:
“看什么看?是不是觉得现在没水了,想报仇?”
墨白苦笑,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肩膀和后腰:
“不敢,姑奶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我就是好奇,您这脾气……是天生的,还是后来跟玄魁祖师学的?”
他确实有些疑惑。与蜃海冥龙签订平等契约后,大多时间都是她都在青云宗,墨白还真没太多机会了解她的性子。
现在看,这记仇、傲娇、贪财还带点暴力的性格,和自己还真有点像?玄
魁祖师当年非要他们签订平等契约,是为什么?
“要你管?”
小蜃翻了个白眼,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岩石,
“话说回来,你费这么大劲,跑这鸟不拉屎、不,鱼都不来的海底深处闭关,图什么?找罪受?”
墨白收敛笑容,环顾四周。
绝对的无光(除了夜明珠),绝对的寂静(避水隔音),只有灵力气流在体内运转的细微声响,以及光膜外那永恒不变的、幽暗的海水。
隔绝了所有外界干扰,也隔绝了所有退路和侥幸。
“图个清净,图个……真实。”
墨白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带着回音,
“在这里,没有天誉城的喧嚣,没有宗门的琐事,没有算计,也没有退路。只有我自己,和我手里的剑。”
他顿了顿,看向小蜃,“还有你。”
小蜃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算是默认了护法的职责。
她小巧的身躯盘踞在岩石上,看似懒散,但那竖瞳却缓缓扫视着四周,尤其关注着避水光膜与海水的交界处,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或水流扰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墨白不再多言,他知道小蜃虽然脾气古怪,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但并非调息,而是开始“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只是并指如剑,缓缓抬起右臂。
“剑一,瞬光。”
心中默念,指尖并未有剑气勃发。
但在那无形的意念之中,在避水光膜笼罩的这方小小天地里,一道“意”之剑,已以他所能想象的极限速度,骤然刺出!
不是刺向任何实体,而是刺向虚空,刺向那无处不在的、深海带来的沉重束缚感,刺向他脑海中不断闪回的、那些妖兽化修士脖颈伤口疯狂蠕动的画面。
快!再快!快到超越恢复的速度!快到在敌人愈合之前,就将毁灭进行到底!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肌肉以一种极高频率、极小幅度震动着,模拟着“瞬光”发动时筋骨的瞬间爆发。
皮肤表面,因深海压力而破裂的毛细血管再次渗出血丝,但很快又被自身强大的恢复力弥合。
他在用这种方式,以肉身记忆、捶打、压缩着“瞬光”的奥义。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枯燥到极致的重复。
每一次“出剑”,都榨取着刚刚恢复一丝的体力和精神。汗水刚刚渗出就被蒸发,在体表凝结成淡淡的盐霜。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他手指蓦地一变,化刺为点。
一股沉凝、厚重、仿佛能点碎山岳的“意”凝聚于指尖。
“剑二,崩岳。”
这一次,意念之剑不再是追求极致的快,而是极致的“凝”与“透”!
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破坏欲,凝聚于一点,无视防御,直指核心,从内部摧毁一切!
他想到了那些怪物的强韧,想到了望月枭那鬼魅般的速度与诡异的血色翅膀。
剑二“崩岳”或许能破开防御,但前提是,要能打中。
望月枭那如同背后长眼、预判般的闪避,那匪夷所思的、仿佛不属于人族的身法变化,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不够……还是不够……”
墨白额角青筋跳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仅仅是意念的演练,已让他感到心神疲惫。但他没有停。
他的“剑”,是什么?
是师尊段晨手中那斩开一切、无物不断的“锋锐”?
似乎是,又似乎不完全是。
师尊的剑,是纯粹的、极致的“破”。
而他,似乎总想着“巧”,想着“省力”,想着“划算”。
这让他活了下来,却也限制了他的剑。
蜃海冥龙与他之剑,是何关系?仅仅是幻术与毒的辅助?还是某种更本质的共生?
望月枭的翅膀,那如臂使指、宛若天生的翅膀,真的是丹药嫁接?皇朝的“造化丹”,竟已能做到这种地步?
比丹鼎峰的“元灵造化丹”似乎更加精妙,更接近“完美”的融合。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身法……几十种不同的身法,在自己身上流畅切换,毫无滞涩。
但与“瞬光”匹配的“步”,与“崩岳”契合的“移”还没找到。
还有小蜃的毒,那连元婴修士都能影响的诡异毒素;
她的幻,那足以乱真的海市蜃楼。
这些,能否融入他的“剑”?
不是外在的辅助,而是成为“剑”本身的一部分?
十年。
只有十年。
墨白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有力,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这深海洞窟中稀薄的灵气榨干;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体内杂质和疲惫。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不断划动,时而迅如闪电,时而重若崩山。
没有璀璨的剑气,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那越来越凝练、越来越清晰的“意”,在指尖流转,在心头淬炼。
光膜之外,是无尽幽暗的深海,是足以碾碎金铁的重压。
光膜之内,是枯燥到极致的重复,是向着自身极限发起的、沉默而坚定的冲击。
小蜃盘踞在岩石上,竖瞳偶尔扫过墨白颤抖却稳定的身影,又望向光膜外永恒涌动的黑暗,龙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寂静,是唯一的背景音。
而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某种更加锋利、更加凝实的东西,正在被一遍遍捶打,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