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洞窟，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夜明珠恒定而冷白的光，映照着墨白重复了千万次的身影。
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机器，又像一头困于绝境的野兽，在这与世隔绝的百丈空间里，不停地刺、点、劈、抹。
剑一，“瞬光”。指尖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残影，快得几乎要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短促的嗤响。
汗水早已流干，皮肤因为过度绷紧和灵力的极限榨取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细密的血珠不断从毛孔渗出，又在肌肉的震颤中抖落，在干燥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剑二，“崩岳”。
动作变得缓慢、沉重，每一次并指点出，都仿佛推动着无形的山岳前行。
手臂的肌肉纤维在剧烈跳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鸣。指尖所向，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沉闷的爆鸣，在岩壁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边缘光滑的凹坑。
枯燥，单调，近乎自虐般的重复。
灵力的消耗与恢复，肉身的疲劳与捶打，精神的专注与消耗，形成了一个令人麻木的循环。
墨白的眼神从最初的锐利明亮，渐渐变得有些空洞，只剩下执拗的本能驱动着身体。
变化，是从小蜃身上开始的。
最初只是她盘踞的那块岩石周围，空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仿佛高温下的景象。
渐渐地，一丝丝、一缕缕近乎透明的雾气，从她小巧的龙躯鳞片缝隙间，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雾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并非水汽，更像是一种被稀释、被柔化的光晕，又像是无数细碎的金色尘埃，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静静漂浮、游荡。
它们弥漫的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悄无声息地填满洞窟的每一寸空间。
墨白起初并未察觉。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无休止的剑招重复，以及脑海中不断闪回的战斗画面里——妖兽化修士蠕动的伤口，望月枭鬼魅般的血色残影，林默那深不可测的“全灵根”，莫清萱那吞噬灵力的玄冰……还有莫天衡那冰冷的声音：你的剑，是什么？
随着雾气的弥漫，这些画面仿佛被注入了燃料，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清晰，也更加……扭曲。
妖兽伤口蠕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声响；
望月枭的残影重叠出无数个，每个都带着讥诮的冷笑；
林默身后仿佛浮现出无数属性光华，将他衬托得如同神只，而自己渺小如尘埃；
莫清萱的玄冰不再只是冻住石凳，而是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要将他所有的灵力和生机都吸走……
烦躁。
一种没来由的、仿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烦躁，开始啃噬墨白的心神。
出剑的动作不自觉地更快、更重，指尖划破空气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
呼吸渐渐粗重，眼中开始爬上细密的血丝。
小蜃依旧盘踞在岩石上，竖瞳静静地注视着墨白。
雾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蜃气，只是被她刻意控制得极其稀薄、温和，不再是制造宏大幻境，而是如同最细腻的沙尘，悄然渗透，无声撩拨。
她想起玄魁祖师将她还给墨白时，那看似随意、实则凝重的话语：
“这小子的心魔，是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下去的，或者说，是他那过于活络的脑子，刻意给忽略了。但压下去的石头，只会越压越沉；”
“忽略的伤口，溃烂时更致命。他需要一场真正的‘看见’，看见那个被他关在心底角落里的、另一个自己。”
“这事儿，旁人强逼不来，得引，得诱。你的蜃气，是最好不过的引子。记着，火候要轻，要慢，得像文火炖汤，得让他自己‘走’进去，而不是你把他‘推’进去。”
小蜃当时甩了甩尾巴，没吭声，心里却把“文火炖汤”和“看着办”这几个字咀嚼了好几遍。现在，她就在“看着办”。
蜃气的浓度，随着墨白状态的起伏，时浓时淡。
当他练剑稍显平稳时，雾气便悄然浓郁一丝，将那些被他强行按下的焦躁、自我怀疑、对强敌的隐惧，从记忆深处轻轻勾出、放大；
当他情绪明显开始波动，剑招出现紊乱时，雾气又稍稍散去些许，给他一丝喘息之机，让他不至于立刻崩溃。
这不是一场暴风骤雨式的袭击，而是一场绵长、阴湿、无声的渗透。像深海的水，慢慢浸透每一道岩缝。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洞窟内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夜明珠白光，和墨白永不停歇的剑招破空声，以及那越来越粗重、越来越不稳定的呼吸声。
墨白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有思索，不再有清明，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出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也乱到了极致，“瞬光”与“崩岳”的界限开始模糊，有时一指点出，前半段是“瞬光”的疾，后半段却强行转为“崩岳”的重，导致灵力在经脉中逆冲，让他嘴角溢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时而对着虚空疯狂穿刺，仿佛那里站着望月枭；
时而对着岩壁狂乱轰击，仿佛那是丹鼎峰的山门。
他口中开始发出无意义的低吼，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皮肤下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突突跳动。
小蜃静静地看着，蜃气的释放依旧平稳。
快了，就快到了那个临界点。那个理智的堤坝彻底被心湖浊浪冲垮的临界点。
某一刻，墨白一剑“崩岳”狠狠点在前方的虚空中，力道用老，身体一个踉跄。
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就在这一瞬，小蜃龙躯上光芒微闪，一道比之前浓郁数倍、带着奇异螺旋纹路的蜃气，无声无息地罩向墨白。
墨白身体猛地一僵。
眼前所有的景象——昏暗的洞窟、夜明珠的光、岩壁、远处盘踞的小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扭曲、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