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天旋地转。
脚下一实,他踩在了坚硬、粗糙、带着砂砾感的平面上。
耳边死寂的深海背景音,被一种空旷的、带着隐隐回音的寂静所取代。
昏暗的光线变成了某种均匀的、无处不在的惨白色。
墨白晃了晃几乎要裂开的头颅,赤红的双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灰白色擂台。
擂台地面是某种粗糙的岩石,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和深色的、疑似干涸血渍的痕迹。
头顶是无穷高远的、同样灰白色的穹顶,没有日月,没有光源,但那惨白的光却均匀地洒落下来,照亮了擂台的每一个角落,也剥夺了一切阴影,让一切显得无比清晰,又无比虚假。
然后,他看到了对面。
约莫十丈之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发,如雪。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命色彩的、刺眼的纯白,随意披散在肩头。
黑衣,如墨。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最纯粹的黑色,紧束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那张脸……墨白呼吸骤停。
那是他自己的脸。但又不是。
五官轮廓一模一样,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属于“墨白”的跳脱、惫懒、狡黠,甚至愤怒和恐惧,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无机质般的平静。一双眼睛,是比深海更暗沉的墨色,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木头,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杀戮明镜状态下的自己。
对面那个“他”,似乎就是为杀戮而生的本体。
“嗬……嗬……”
墨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残留的疯狂和骤然面对“自己”的诡异冲击,让他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淹没。
一种被窥视、被复制、被否定的暴怒,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烦躁、自我怀疑、对力量的渴望,轰然冲垮了最后一丝清明。
“杀——!!!”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挟带着半年苦修积累的、近乎癫狂的灵力与杀意,朝着对面的明镜墨白狂扑而去!
剑一,瞬光!
并指如剑,身形与意念合一,将速度催发到自身前所未有的极致!一道无形却凌厉到极点的锋锐,直刺对方咽喉!这一击,比他闭关苦练的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狠!
对面的明镜墨白,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蓄势,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同样抬起了手,并指,前刺。
动作简洁、精准、高效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没有任何不必要的颤动。
就像一道设定好轨迹的闪电,在墨白剑指递出的同时,他的指尖,已经等在了墨白手腕脉络必经的轨迹上。
“嗤!”
轻微的、仿佛布帛被划开的声音。
墨白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手腕传来剧痛,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鲜血飙射。
他的“瞬光”,在对方更快、更准、更简洁的“瞬光”面前,就像一个拙劣的模仿。
“呃啊!” 剧痛刺激了神经,墨白眼中的血色更浓,不管不顾,变刺为点,全身力量、所有疯狂,凝聚于指尖一点,狠狠戳向对方心口!
剑二,崩岳!
势大力沉,孤注一掷!
明镜墨白眼中依旧无波无澜,只是脚下微微一错,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违背常理的角度侧开半尺,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戟,后发先至,点向墨白因发力而空门大开的肋下。
“噗!”
墨白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记“崩岳”擦着对方的衣角掠过,打在空处,劲力反噬,让他胸口一阵翻腾。
而对方的指尖,已如同烧红的铁钎,轻易捅穿了他的护体灵力,点碎了他的肋骨,深深没入体内!
“哇!” 墨白狂喷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在继续。
相同的招式,在明镜墨白手中,被发挥到了另一种境界。
更快,更准,更致命。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犹豫,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每一次格挡,都妙到毫巅。
他仿佛一台为杀戮而生的精密机器,完美计算着墨白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分灵力的流动。
而墨白,只剩下疯狂。
他嘶吼着,不顾伤势,一次次扑上,又一次次被更简洁、更高效、更冷酷的招式击退,在身上增添新的伤口。
手臂被剑气划开深可见骨的伤痕,大腿被点中穴位灵力滞涩,肩膀被一记手刀劈得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在灰白色的擂台上溅开触目惊心的花朵。
终于,在一次全力的对拼中,明镜墨白并指如剑,一记凌厉到极致的斜斩,精准地砍在墨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手腕关节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
墨白的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出来。
断手之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疯狂的灼热。
墨白惨叫着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握住鲜血淋漓的右腕断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野阵阵发黑,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
所有的狂怒,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混乱,似乎都随着喷涌的鲜血和这彻骨的疼痛,被强行剥离出去。
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看向那个明镜黑衣、正一步步朝他走来,指尖凝聚着毁灭性能量的“自己”。
死亡的气息,冰冷而真实,扼住了他的喉咙。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自己的心魔手里?死在这么一个……完美却冰冷的杀戮幻影手中?
不甘心……还有太多事没做……洗剑城……师尊……林默、莫清萱……还有那个该死的玄炎……
就在明镜墨白的指尖即将点向他眉心的刹那——
“喂,差不多得了。自己打自己,还打得这么难看。”
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却又熟悉无比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擂台上响起。
与此同时,一团浓郁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淡紫色雾气,毫无征兆地在墨白身前炸开,迅速弥漫,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