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萱看着他这副认命又带着点不服气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稳：
“他们只是不希望，段晨师叔醒来时，看到他最得意、甚至寄予厚望能超越他的弟子，因为他的伤，蹉跎了岁月，停滞了剑道。有些事，只能你自己来，旁人……包括师长，只能推你一把，逼你一步。”
“逼我……”
墨白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点商人的狡黠和期待，
“那……逼我总得给点本钱吧？天材地宝呢？神功秘法呢？掌门和莫师伯就光动嘴，不给点实际支持？这属于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啊！”
莫清萱很干脆地摇头：“没有。”
墨白：“……”
看着墨白瞬间垮下去的脸，莫清萱眼底笑意更深了些，但她很快正色，继续道：
“不过，我此次前来，还带来了宗门的部分人手，已开始接手、安抚碎星群岛事宜，师兄可专心处理后续。另外……”
她手腕再次一翻，掌心多了两颗约莫鸽卵大小、色泽迥异的宝石。
一颗呈现深邃的幽蓝色，内里仿佛有冰潮涌动；另一颗则是炽烈的金红色，隐隐有凤凰虚影盘旋。
“此物，是临行前，李辰风托我转交予你和师兄的。”
莫清萱将幽蓝色宝石递给林默，金红色宝石递给墨白，
“他说，此乃‘共鸣核心’。当四灵武装齐聚，且穿戴者相距一定范围时，凭借此核心，可激发远比之前更强大、范围更广的‘共鸣禁灵领域’。”
“我之‘玄冥武装’，凤栖舞公主之‘凤凰武装’，加上师兄的‘麒麟武装’与师弟你的‘青龙武装’，四甲共鸣，方是完整形态。”
“李辰风言，此前你们所用，不过是权宜之下的‘低配’，仅能压制修为。而这‘顶配’共鸣领域，其威能……他未曾明言，只道届时自知。”
墨白接过那颗金红色宝石，触手温润，却隐隐感到其中蕴含着一股磅礴而炽烈的能量，与他腰间的青龙武装变身器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他掂了掂宝石，撇嘴：“李辰风那家伙，倒是舍得下本钱。不过，他这是把我们四个都算计进去了啊。得，这闭关的压力又大了几分，不出关提升实力，都不好意思穿这顶配铠甲了。”
他将宝石收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身，重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黑木匣，脸上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惫懒和戏谑的表情：
“行了行了，该看的看了，该吓的吓了，该给的……不给的也说了。我就不在这儿碍眼，打扰你们小两口久别重逢、互诉衷肠了。我去闭关，我去悟我的领域了，争取早点出来，好去打化神。”
他摆摆手，抱着木匣，头也不回地朝着洞穴更深处、那间早已准备好的简陋石室走去。
背影在幽荧石青白的光下，拉得很长。
“有你们这样的吗？”
他的声音从昏暗的甬道里飘回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抱怨，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轻松，
“为了让我这个不成器的师侄闭关上进，掌门师伯和莫师伯真是……坑蒙拐骗，威逼利诱，连美人计都用上了，哦，虽然美人计是给林师兄的……行了，我滚去面壁了！”
声音渐渐消散在石道中。
林默和莫清萱站在原地，看着墨白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相视一眼。
林默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莫清萱则轻轻握住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石室之内，无窗无门，只有一颗孤零零的幽荧石嵌在头顶，投下清冷的光。
四壁皆是坚硬冰冷的黑岩，隔绝了一切声音。
绝对的寂静，足以让人发疯。
墨白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唯一的蒲团上，将那沉重的黑木匣放在膝前。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表面冰凉的木纹，眼神有些放空。
过了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按在木匣看似毫无缝隙的盖板上。
细微的机括声响起，盖板悄无声息地滑开。
匣内别无他物，只有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深灰色石头——留影石。
墨白将其拿起，注入一丝灵力。
“嗡——”
留影石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随即，一道略显模糊、但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铁石的人影投射在石室空中。
影像中的莫天衡，眼神锐利如鹰隼，隔着留影石的记录，都仿佛能刺穿人心。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墨白。”
只一声名字，便让墨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林默乃全灵根，天赋卓绝，可纳天地万法，御五行阴阳。其道，在于‘繁’。神念所至，万法相随，阵势天成。他的上限，在于其神识能操控多少‘变化’，驾驭多少‘力量’。”
“而你，无属性灵根，或称‘空灵根’。修行五行领域，于你如隔靴搔痒，事倍功半。你的路，你的道，只在你的剑上，只在‘天剑四诀’。此道，在于‘简’。化万法为一剑，纳千变为一击。”
“你的上限，在于你对‘剑’本身，理解有多深，你的‘剑意’，有多纯粹，多极致。”
影像中的莫天衡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变得更加幽深。
“你师尊段晨，昔年未曾与你细说这些。”
“因他认为，剑便是剑，杀伐之器，与丹药、符箓、阵法无异。用之，唯求克敌。任对手恢复多快，防御多强，我自一剑破之，只要造成的破坏，超过其恢复的极限便可。”
“故其剑，锋芒无匹，我之‘玄冥真罡’，掌门之‘归海真诀’，皆难当其锐。”
“此次闭关，你无需他想。只需问自己三个问题：你的剑，是什么？蜃海冥龙与你之剑，是何关系？你欲以此剑，斩出何物？”
“十年。我只给你十年时间。若十年之内，你仍无法触及‘剑之特性’的门槛，悟出属于你自己的‘简之极意’……”
莫天衡的影像微微前倾，那双冰冷的眸子仿佛直接盯住了石室中的墨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便回宗门来。我，代你师尊，好好教你。”
话音落下，留影石的波动戛然而止，影像消散。
石室重归寂静，只有那颗幽荧石散发着恒定而清冷的光。
墨白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久久未动。
膝上的黑木匣空空如也，只有那枚耗尽灵力、变得灰暗的留影石，安静地躺在匣底。
石室之外，隐约的海浪轰鸣，似乎永无休止。
石室之内，年轻的未来峰主闭上了眼睛，将一切杂念摒弃。脑海中，只剩下三个问题，反复回响，如钟鸣，如剑吟。
你的剑，是什么？
蜃海冥龙与你之剑，是何关系？
你欲以此剑，斩出何物？
寂静，开始了。
而答案，需要在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用剑与心，去叩问，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