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盯着林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说呢……掌门师伯还有慕容师尊当初派我来无尽海,美其名曰解决商路问题,追查元灵造化丹。后来又要我抢夺源质母金。”
“现在看来,多派点高手护卫商队也不是不行。”
他向前一步,逼近林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师兄,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掌门师伯,还有你,给算计到这条船上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没有避开墨白的目光,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
墨白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林默的鼻子,痛心疾首:“林默!林师兄!你摸着良心说,当初在宗门,你和师嫂那点事儿,是谁帮你出谋划策?没有我,你能那么快抱得美人归?你就这么对你的大媒人兼好师弟?合着伙算计我?”
林默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海天一色,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
“师尊言,你天资卓绝,然性子跳脱,对境界提升并不热衷,惯于依仗外物机巧。寻常历练,于你无甚压力。”
墨白抱着手臂,斜眼看他:
“所以呢?就把我丢到这无尽海对上碎星群岛?美其名曰‘施加压力’?这压力是不是大了点?一个不小心,师弟我可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无尽海化神之上不得入。”
林默转回目光,看向墨白,眼神变得认真而锐利,
“此乃绝地,亦为最佳磨刀石。你有挪移符,可保性命无虞。此地局势复杂,强敌环伺,正可逼你于生死搏杀、权谋周旋之间,快速精进。师尊与我所求,非仅一时一地之得失,乃为你尽快提升修为。”
“提升修为?”
墨白皱眉,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为什么这么急?宗门现在又不缺元婴战力。掌门师伯把散在外面的力量都收拢回来,加上你们这些嫡传,应付一般局面绰绰有余了。”
林默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容两人听见:
“因为,‘仙器淬体’之期,将临。”
墨白瞳孔微微一缩。
“具体情形,我所知亦不详。师尊说明,淬体秘境之中,修为越高,战力越强者,所得机缘便越大,进入化神的速度就越快。”
林默看着墨白,眼神深邃,“宗门需要更多顶尖战力,需要能在其中争得先机之人。你,不可或缺。”
墨白沉默了。
原来如此。
什么商路,什么造化丹,什么源质母金,或许都是目标,但更深层的目的,是把他扔到最残酷的环境里,用最快的速度“催熟”,打磨成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硬的刀。
“老头子们……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墨白最终叹了口气,不知是抱怨还是认命,他揉了揉眉心,那点被“算计”的恼怒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锐气,
“行吧。来都来了,活儿也干了,仇也结了。现在想下船也晚了。”
他重新看向林默,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痞气的笑容,但眼神已然不同:
“师兄,通告什么时候发?这拦截的活儿,怎么个干法?两个人守一片海,可有点忙不过来。”
“即刻便发。”
林默见他不再纠缠“算计”之事,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至于拦截,并非死守。你我对这片海域已然熟悉,可择其要道,隐匿袭扰,一击即走。主要目的在于威慑、拖延,制造恐慌,令其不敢轻易出入,而非全歼。此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小蜃不日将至。有它幻术之助,封锁、误导、设伏,事半功倍。”
墨白眼睛一亮:“我这个与她订立契约的人都没有消息,你竟然知道的比我还快。”
……
接下来的日子,无尽海靠近碎星群岛的海域,骤然变得“热闹”起来。
林默以青云宗圣子名义发布的通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海面,激起了千层浪。
无数往来于碎星群岛的修士、商队,或是惊疑不定,或是嗤之以鼻,或是惶惶不安。
但无论如何,青云宗这面大旗的威慑力是实实在在的。
许多原本打算前往碎星群岛交易、或是寻求庇护的修士和小势力,开始观望、迟疑,甚至直接掉头。
而更让碎星群岛头疼的是,通往群岛的数条主要航路和几个隐秘入口附近,开始频繁出现诡异的“事故”。
有时是浓得化不开、神识难以穿透的诡异迷雾突然出现,笼罩大片海域,让船只和修士彻底迷失方向,兜兜转转数日又回到原处。
有时是看似平静的海面下,突然冒出大群被驱使的、狂暴的海兽,不致命,但足够将船队冲击得七零八落,拖延行程。
有时则是干脆利落的袭杀——某支前往碎星群岛的小型船队,会在深夜被一道鬼魅般的剑光或一道凌厉的指风袭击,船毁人“逃”,袭击者来去如风,根本看不清面目,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偶尔,也会有不信邪的、自恃实力强大的修士或船队,试图强行突破。
但往往会在接近碎星群岛外围某个区域时,眼前景象骤变,或是陷入无尽轮回的恐怖幻境,或是遭遇早已埋伏好的、配合默契的袭杀。
出手者通常只有两人,一白衣,一黑衣,剑光凌厉,手段刁钻,配合天衣无缝,专挑薄弱处下手,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曾有元婴初期修士带队,试图围捕,却被那两人借助诡异幻阵和海况,耍得团团转,最后反而折损了几名结丹手下,灰头土脸地退回岛上。
碎星群岛并非没有反击。
那剑修和绿袍修士也曾数次怒气冲冲地杀出,神识如同天罗地网般扫荡海域。
但每次他们一出动,海上立刻风平浪静,鬼影都没一个。
等他们退回岛上,或者去别处巡视,袭扰立刻又会出现,如同附骨之疽,烦不胜烦。
那两人滑不留手,又有挪移符这种逃命利器,加上那头神出鬼没、幻术惊人的蜃海冥龙协助,简直将游击袭扰发挥到了极致。
更让碎星群岛内修士们心惊的是,那头蜃海冥龙到来后,不仅仅是在航道上布置幻阵。
它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和沟通附近海域的残余海兽,驱使它们成群结队地在碎星群岛外围巡游,阻挡一切试图靠近的船只和修士,虽然无法对高阶修士造成实质威胁,但那种被无数猩红兽眼在浓雾中窥视的感觉,足以让人心底发毛。
碎星群岛,这个曾经在灰雾中若隐若现、神秘而繁华的黑市堡垒,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被无形枷锁禁锢、与世隔绝的孤岛。
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也不敢轻易出去。
岛上的物资储备开始被消耗,人心在持续不断的骚扰和封锁下,逐渐变得浮动、焦虑。
交易近乎停滞,原本就成分复杂的修士们,开始各怀心思。
那两个元婴后期修士的怒吼,每日都能在岛中心响起,却无法改变这日益困窘的局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墨白和林默,则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猎手,耐心地、一点点地收紧着套在碎星群岛脖子上的绞索。
他们并不急于强攻,只是在等待,等待这座堡垒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