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腥咸和潮湿,像无数看不见的细小鱼鳞,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糊。
天誉城的码头,就在这无休止的海风与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货物和人流。
墨白和林默从一艘不起眼的货运帆船上跳下,踩在湿漉漉、沾满鱼鳞和不明粘液的青石码头上。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死鱼的腥、远处香料仓库飘来的异域浓香,以及汗味、体味、还有各种妖兽坐骑留下的膻臊气。
粗粝的号子声、码头苦力的吆喝、商贩扯着嗓子的叫卖、货箱碰撞的闷响、大型海船入港时低沉悠长的汽笛(混合了蒸汽与风帆动力)……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煮沸了似的,冲击着耳膜。
“比上次来,更吵了。”
林默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如织的人流。
码头区扩大了不止一倍,新建的深水泊位能停靠更大的海船,岸边堆积如山的货箱上,标记着东荒各城乃至更遥远海域的徽记。
身穿青云宗制式袍服的弟子身影也多了起来,他们或是在监督装卸,或是在维持秩序,神情间带着一种与这粗粝环境略显疏离的矜持与掌控力。
“吵点好,” 墨白扯了扯身上不起眼的灰色水手外套,目光掠过那些高耸的吊杆、吞吐蒸汽的龙门架,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后冒起的更多烟囱,“吵,说明有东西在流动,在交换,在生钱。”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码头尽头,那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城池上。
天誉城——沈傲雪与殷珪在无尽海边建立的基业。
双元婴坐镇,背靠青云宗这棵大树,短短几年,已从一个小型补给港口,膨胀为连接东荒内陆与无尽海资源的重要枢纽。
东荒的矿石、灵材、成批的制式法器,从这里装船,运往深海岛屿或更远的岸线;
而无尽海的特产、珍稀海兽材料、深海水精,以及那些风格迥异、带着咸湿海风味道的异域奇物,则从这里登陆,源源不断地流入东荒腹地。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离开嘈杂的码头区,穿过喧嚣的市集和逐渐规整起来的街道,向着城池中心那座最巍峨的建筑——天誉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的风格与洗剑城的粗犷实用、青云宗的古朴飘逸皆不相同,它更像是一座坚固的海上堡垒与精巧园林的结合体。
外墙是用巨大的、带有天然波浪纹理的深海黑岩垒砌,厚重而冷峻,上面铭刻着复杂的避水、防风、加固符文。
但进入内部,却别有洞天,引活水为溪流,植奇花异草,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隐隐有云雾缭绕,将外界的海腥与喧嚣隔绝了大半。
在一间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港口和部分城区的静室内,墨白和林默见到了此间的主人。
沈傲雪依旧是一身素白,但衣料是流光溢彩的鲛绡,多了些执掌一方、杀伐决断的锋锐与沉静。
她坐在主位,手边是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灵茶,目光平静地落在走进来的两人身上。
殷珪则站在窗边,望着下方港口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他身形比当年更加高大魁梧,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隐约可见淡淡的、仿佛天生般的青色鳞纹,气息深沉如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淡淡威压。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深青色的眸子在墨白和林默身上扫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说话。
“墨道子,林圣子,远道而来,辛苦。”沈傲雪开口,声音清越,并无太多寒暄,“天誉城杂事繁多,未能远迎,见谅。”
“沈城主客气,殷城主。”墨白拱手,林默也微微颔首。
双方分宾主落座,侍从悄无声息地奉上灵茶后退出,并合上了静室的雕花木门,激活了隔音禁制。
室内茶香袅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被禁制过滤得微不可闻的遥远市声。
沈傲雪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润的盏沿轻轻划过,抬眸看向墨白,直接切入正题:“墨道子此次亲至无尽海,恐怕不只是为了看看这港口的繁华吧?所为何事?”
墨白也没有绕弯子的习惯,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矮几上,灵力微吐,激活了玉简。
光影投射在空中,显现出商队遇袭、驮队护卫的惨状,以及最后墨白与那两名兽化修士交手的画面。
尤其重点展示了兽化修士体态特征的细节、那狂暴不似人类的战斗方式,以及最后墨白以“瞬光”斩杀他们的情景。
画面无声,但其中蕴含的暴虐、诡异与冷酷的杀伐,已足够说明一切。
沈傲雪静静看着,秀眉微蹙。
而窗边的殷珪,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深青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光影中那兽化修士扭曲的面容、暴涨的躯体,以及那绝非人族所有的狂野气息。
他周身那沉静如海的气势,开始泛起细微的波澜,室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这是何物?”沈傲雪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元灵造化丹的‘成果’。” 墨白收回玉简,光影消散,
“或者说,失败品。丹鼎峰的手笔,以特殊方法萃取、提纯、甚至可能混合了某些强大妖兽或异族的血脉本源,炼制成丹,服之可短期内获得远超同阶的肉身之力、施法速度,代价是神智被侵蚀,逐渐兽化,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我们的人,在东荒多处商路、资源点,都遭遇了类似的袭击。”
殷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墨白,眸子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凝聚、翻涌。
他脖颈和手背上的鳞纹,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隐隐有微光流转。
“我无时无刻不想摆脱、想压制的东西……”殷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两块深海玄铁在缓慢摩擦,“竟然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得到,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向前踏了一步,脚下铺着的昂贵绒毯无声地凹陷下去。
没有爆发气势,但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混杂着怒意与淡淡血腥气的压迫感,让静室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墨白迎着殷珪的目光,面色不变:“力量本身并无对错,殷城主。错的只是获取力量的方式,和使用力量的人。总有人,愿意为更强大的力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不再为人。”
“所以,” 沈傲雪接过话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将殷珪那无形散发的压迫感驱散些许,也将话题拉回,“你们这次来,是为了这‘造化丹’?”
“是,也不全是。”墨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灵茶,“我们需要另一样东西——源质母金。皇朝严格控制的、炼制高阶法器、构筑大型阵法、甚至可能也是造化丹某种关键辅材的,源质母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