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坐直了一些，尽管披着绝灵披风，但那股属于开拓者、或者说偏执狂的热切，依旧透过他压低的声音传递出来：
“个体的升华，总有极限，也总有弱点。但数量，在某些时候，本身就是一种质量。天地大劫，如果真如玄魁祖师他们暗示的那样，是灵气衰退甚至枯竭的绝境……我们需要一种力量，一种不依赖天地灵气，或者极少依赖，就能摧毁仙器、对抗高阶存在的力量。”
“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修士的修为突破上，那太被动。机械化，量产化，用钢铁、符阵和一点点‘借’来的血脉力量，堆出一个能淹没一切敌人的未来……这才是我想给东荒，给洗剑城，找到的‘退路’。”
林默久久无言，只是看着墨白。
雾气在他身边流动，远处的鬼哭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他似乎在消化这庞大、冰冷、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蓝图。
修士不上战场？靠钢铁洪流？这彻底颠覆了修仙界数万年来“伟力归于自身”的铁律。
“……丹鼎峰的人，” 林默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将话题拉回到眼前冰冷的礁石和浓雾上，“毕竟名义上还是同门。这次，你准备怎么做？全杀了？”
墨白脸上的那丝热切迅速冷却，重新被礁石般的冷硬覆盖。
他转过头，看向林默，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
“尽量抓活的，尤其是管事和炼丹师，他们的脑子比他们的命值钱。但师兄，我们是剑修，不是菩萨。他们那边有元婴，还不止一个。一旦动手，就是你死我活，留手的代价可能就是自己死。而且，你知道我的剑，要么不出，出剑就很难留活口。”
他摊了摊手，指尖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仿佛能切断光线般的锐意一闪而逝。
林默沉默地看着下方雾气中，那几点微弱的光芒似乎变得稍微明亮、稳定了一些，像是某种信号。
他知道墨白说的是事实。
剑修之路，杀伐果决。
墨白的天剑四诀尤其不适合留手。
“那就，”林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晰而冰冷地吐出五个字，像四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击沉运输船。”
墨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几点微弱光芒附近，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排开，露出一小片相对清晰的海域。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志、船体线条流畅而低矮、如同深海掠食者般的狭长舰船，正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一片礁石阴影中滑出。
船体上隐约可见复杂的隐匿符文闪烁，若非事先知道位置且一直盯着，极难察觉。
“看到了。”墨白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倒映着那艘幽灵船幽暗的轮廓，像两点冰冷的火星，
“源质母金……就在那铁棺材里。师兄，准备好，等他们的‘客人’到了，戏就该开场了。先看戏，再收网，捞鱼。”
时间在浓雾与呜咽的海风中，被拉长、粘稠，然后又被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一滴滴榨取。
墨白趴在冰冷的礁石上，绝灵披风的边缘随着湿冷气流微微拂动，像一片寄生在礁石上的诡异苔藓。
那艘漆黑的运输船如同耐心的毒蛛，静静趴在由礁石和混乱洋流编织的网上，等待着投网的飞虫。
林默在他侧后方半步，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半跪姿态，他的呼吸悠长细微，与潮汐的涨落形成某种诡异的同步，周身的剑气收敛到极致，只剩下眼底深处一点寒星，倒映着下方那艘幽灵船的轮廓。
来了。
并非听到声音，也非看到光影。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扰动的“涟漪”，穿透浓雾和复杂的警戒阵法，被林默那敏锐到近乎本能的灵觉捕捉到。
墨白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发现了猎物的毒蛇。他看到了，在运输船左舷方向，浓雾被一股柔和但持续的力量缓缓推开，一艘体型更小、线条更加流畅、船体泛着暗青色哑光的小型飞舟，如同鬼魅般滑出。
飞舟没有任何标识，船首站着一人，身着丹鼎峰弟子常见的、绣着药鼎纹样的月白长袍，但衣袍质地显然更佳，在黯淡的天光下流淌着淡淡的灵光。
那人气息晦涩，至少是结丹后期，甚至可能是元婴初期。
交易双方，在鬼哭礁这片被诅咒的海域，如同夜行的鬼魅，准时碰头了。
两艘船缓缓靠近，直到船舷几乎相贴。
丹鼎峰飞舟上跃下几人，黑袍运输船上也放下舷梯。
隐约的灵力波动传来，似乎在进行某种验证或交接。
几个被施加了多重禁制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箱子，被从运输船上搬出，正要转运到丹鼎峰的飞舟上。
就是现在。
林默动了。
他五指骤然张开，结出一个复杂、古朴、仿佛牵引着水之根源的法印。
没有念咒，没有蓄力，只有他眼底那点寒星骤然亮起，如同深海中突然睁开的巨兽之瞳。
“轰——！！！”
下方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海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方圆数百丈的巨手狠狠从底部向上掀起！
整片海域如同活了过来，化作一道连接海天的、浑浊墨绿的、咆哮着的巨大水墙！
水墙之中，无数混乱的水流疯狂旋转、撕扯，卷起海底的泥沙、破碎的贝壳、甚至被殃及的倒霉低阶海兽，形成一道毁灭性的移动屏障，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两艘刚刚靠拢、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的船只，狠狠拍下！
顶级水灵根的恐怖控水之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并非简单的巨浪术，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和精妙操控，让这道水墙兼具了碾压、撕扯、迟滞甚至部分禁空的特性，瞬间将那片海域变成了狂暴的水之炼狱。
墨白几乎在林默动手的同一刹那就动了。
手在脸上一抹，一张刻画着狰狞鬼面的金属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
他们顺手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抽出两把制式普通、只有锋利一个优点的精钢长剑，身形如一道贴地疾掠的灰影，从数十丈高的礁石顶端一跃而下，竟是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朝着下方狂暴的水域俯冲！
狂风将他黑色的劲装吹得紧贴身体，猎猎作响。
林默的动作只比他慢了半拍，同样戴上一张素白无花纹的面具，手中多了一柄同样平平无奇的青钢剑，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紧随墨白之后冲入混乱的海天之间。
两人如同两道逆着滔天巨浪劈下的闪电，穿过漫天挥洒的海水幕布，精准地落在因为巨浪冲击而剧烈摇晃、船上符文明灭不定、阵型大乱的两艘船之间的一块稍大的礁石上。
脚下是翻滚的海水和漂浮的破碎船板，身后是尚未完全平息、依旧发出恐怖轰鸣的残余浪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