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群岛，像一把被天神随手砸进无尽海的、碎成了千百片的琉璃盏。
雾气终年不散，粘稠、湿冷，像浸透了海水的裹尸布，将一片片嶙峋、尖锐、呈现出诡异暗红色或死灰色的岛屿礁石包裹其中。
海流在这里变得紊乱而无序，暗流在雾下涌动，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冤魂呜咽的“汩汩”声，偶尔有巨大的阴影在雾气深处一闪而过，留下令人心悸的、鳞甲摩擦礁石的“喀啦”声。
空气里弥漫着海藻腐烂的腥气、礁石被侵蚀的锈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感。这里的灵气稀薄而驳杂，带着一种沉滞的、仿佛被诅咒过的阴冷。
一块突出海面数十丈、形如鬼爪的暗红色巨礁顶端，两道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的模糊影子，静静蛰伏。
墨白和林默披着最新改进版的“绝灵披风”二代。
这玩意儿比初代更薄，质感近似某种深海鱼类的皮膜，不仅能极大削弱自身灵力波动和生命气息，还能根据环境缓慢调整色泽纹理，达到近乎光学迷彩的效果。
披风内衬贴着密密麻麻的敛息、隔温、防探测符箓，代价是披上它，像是被一层湿冷的胶质裹住，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灵气，也闷得人有些发慌。
墨白调整了一下披风边缘，让它更贴合礁石的弧度，目光像最耐心的猎食者，一寸寸扫视着下方被浓雾笼罩的、犬牙交错的海域。
这里离无尽海的核心区域更远，但距离东荒大陆上，长老团实际控制的那几个隐秘出海口，却近得多。是个理想的、见不得光的交易地点。
林默半跪在他侧后方稍低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枚微微发光的玉简，淡青色的符文光芒映亮了他小半张沉静的脸，也映出他微蹙的眉头。
他指尖在玉简表面几个特定区域轻轻划过，读取着里面不断更新的信息流。
“丹鼎峰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也更深。”
林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呜咽的海风和雾气的遮蔽下，刚出口就被吞没，
“碎星群岛十七个有修士常驻的‘礁堡’，超过六成的中低阶丹药供应，都打着不同商行的幌子，但源头最终都能追溯到丹鼎峰。他们在这里，不怎么收灵石。”
“哦？”墨白没回头，目光锁定在远处一片雾气流动略显异常的区域，“那收什么？”
“以物易物。深海寒铁，幽灵藻胶，百年以上的砗磲珠，某些特定海兽的新鲜脊髓或眼珠……都是些炼丹能用上，但在东荒内陆不易获取，或价格昂贵的偏门材料。”
林默指尖继续滑动，
“也收情报。关于深海矿脉的异常波动，某些古老海族遗迹的传闻，甚至……是哪个妖族部落最近内部不稳，或者哪位妖王受了暗伤。他们的触角，已经探进了无尽海妖族内部。”
墨白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讥讽还是了然：
“这群炼丹炼傻了的老古董，倒是不傻。灵石对他们来说不缺，缺的是稀有材料和掌控局势的眼睛。无尽海这潭浑水，正合他们胃口。然后呢？他们在这里布置了多少‘眼睛’和‘爪子’？”
“很多。”林默收起玉简，光芒消失，他的脸重新隐入昏暗，
“碎星群岛外围，至少布置了七重复合警戒阵法。迷踪、幻象、灵力感应、血脉侦测……层层嵌套。”
“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和盘踞在附近海域的‘鬼面水母’群达成了某种协议，用特制的丹药交换，让那些近乎隐形、剧毒且能感知灵力和生命波动的海兽，充当了最外围的活体警戒网。我们刚才穿过来时，遇到的那几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很可能就是。”
墨白终于微微侧过头，瞥了林默一眼，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化神不入无尽海……这条用血写出来的规矩，到底还是让那帮眼高于顶的炼丹大爷们，学会了低头，学会怎么在别人的地盘上，像地老鼠一样打洞、做交易了。不容易。”
林默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两位老祖……当年为何只定下‘无尽海不出帝境’的契约？”
墨白重新将目光投向雾气深处，那里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时隐时现的、不同于自然磷火的光芒在闪烁。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感：“未必是老祖们的意思，或者，不全是。”
林默眼神一凝。
“是‘那边’。” 墨白用了一个模糊的代指，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两位人族仙人留下这契约，或许本意就不是为了永绝后患，而是留下一个口子。一个可控的，用来练兵、磨刀，甚至未来可能进行某种‘交换’的口子。”
“交换？”林默眉头蹙得更紧。
“比如，”墨白的声音更轻，几乎融入风声，
“限制帝境，或许不是因为帝境破坏力太大，而是因为帝境的存在本身，可以让小世界中炼虚期强者可以方便契约。增加他们的战力，在小世界可以活下来。毕竟所有的目的都是摧毁仙器，让这片大陆自由。”
林默沉默了很久，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眼中深邃的思虑。
“所以，你让李辰风他们，不惜耗费资源，也要逆向研究那‘元灵造化丹’，想从妖兽血脉中提取力量，甚至尝试用炼器手段，制造出能融合或模拟血脉之力的‘生物装甲’……也是基于这个判断？为未来可能的、非人的战争做准备？”
“算是其中之一。” 墨白承认得很干脆，“造化丹的路子，是用炼丹的方式，把妖兽甚至更乱七八糟的东西强行塞进人体，把人变成不人不妖的怪物，追求个体的、快速的、不可控的‘升华’。”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礁石上划过：
“他们的思路，给了我一个启发。为什么一定要改造人呢？人体的潜能，终究有极限，改造的风险和痛苦也太高。为什么不能是……把妖兽的力量特性，剥离出来，固化、标准化，然后‘安装’在铠甲上？”
“让铠甲，去拥有妖兽的力量、防御，甚至天赋神通？低阶修士穿上它，就能获得接近高阶妖兽的体魄和某些能力；而修士本身，只需要专注于提供灵力和进行战术指挥。”
林默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的惊讶，不仅仅是对这个想法的大胆，更是对其背后隐含的某种颠覆性：
“你是说，让铠甲……代替人去战斗？修士只需要在后面？”
“为什么不呢？”墨白反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师兄，就凭剑术和修为，我打得过你吗？”
林默想了想，很诚实地摇头：“打不过。”
“那我加上十个，穿着能模拟出元婴初期体修八成力量、速度，披挂着能抗住你全力三剑的复合装甲，配合我围攻你呢？”墨白追问。
林默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缓缓道：“有机会重创我，但想留下我，很难。十具死物，配合再精妙，缺乏真正的应变和绝境爆发，困不住一心遁走的元婴剑修。”
“那就一百具。”墨白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迷雾，“一千具。源源不断，不知疲倦，不怕死亡，配合预设的战术指令，甚至在未来，给它们植入初步的、基于符阵的‘战斗意识’。”
“一个元婴修士，能杀多少？十个？一百个？当一千个这样的铁疙瘩，带着妖兽的力量，组成战阵，淹没过来的时候呢？皇朝，或者说苏清羽他们走的路，是让一个士兵变成一头人形暴龙。而我走的路，是让一百个、一千个铁疙瘩，变成一支能撕碎暴龙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