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云层低垂,将晨光滤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惨白。
城主府最高处的观景台,墨白凭栏而立。
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青,但眸子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被冷水淬过的、沉静到近乎锐利的清醒。
脚下,这座他一手推动、在旧城骸骨上倔强生长起来的钢铁之城,正从夜的沉寂中缓缓苏醒。
早班的工匠拖着影子走向工坊,巡逻的城卫军踏着整齐的步伐换岗,几处试验场方向传来隐约的、沉闷的爆鸣——那是新式“雷火铳”在测试。
很吵,很糙,空气也绝谈不上清新。
但墨白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合着工业气息的冷风,肺叶里充斥着一种近乎踏实的质感。
比起后山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威压,比起玄魁祖师话语中那笼罩整个世界的、冰冷而宏大的绝望,眼前这粗糙的、喧嚣的、充满问题却也充满生机的混乱,反而让他觉得真实,觉得……脚下有路。
“嘎吱——”
身后传来木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林默走了过来,与他并肩站在栏杆边。
他没说话,只是顺着墨白的目光,望向下方逐渐开始蠕动、喧嚣起来的城市。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像两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衣摆在风中微动。
“她走了。” 林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墨白“嗯”了一声,没问是谁。
还能有谁。凤栖舞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便悄然离去,只留下一道简短的神念传讯,内容是“安排见面,等我消息”,落款是一个极其微小、却蕴含着独特炽热道韵的凤凰虚影印记,一闪而逝。
高效,利落,符合凤栖舞一贯的风格,也暗示着她背后那位的能量。
“也好。” 墨白说,语气没什么波澜,“有些事,她去做,比我们方便。”
林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底的青黑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接下来,去哪?”
墨白没直接回答,他抬手,屈指,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铛、铛、铛”敲了三下,声音短促而清晰。
“去找李辰风。禁灵领域是根钉子,得先把它砸进木板里,后面的图才能挂得稳。”
两人离开观景台,穿过开始有文书、护卫匆忙走动的城主府长廊,没有御剑,也没有动用身法,只是像两个最普通的低阶修士那样,步行。
靴底踏在铺设着防滑金属网格的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有规律的声响。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抱着厚厚账册的小吏,还是扛着沉重工具箱的工匠学徒,见到林默和墨白,都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城主”或“墨祭酒”。
学宫深处,一间被多重隔音、防护阵法笼罩的独立实验室外,墨白挥退了值守的学徒,与林默推门而入。
“砰!”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焦糊、金属熔炼、奇异药草,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空间被强行扭曲后残留的怪异气息,就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
林默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拂过剑柄,一缕极淡的水汽萦绕鼻尖,将那股异味驱散。
实验室里乱得像被十头暴躁的铁甲犀牛来回冲撞了三天三夜。
地上铺满了各种报废的、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有的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暗红,有的则覆盖着一层惨白的、像是被瞬间抽干所有能量的灰烬。
几张厚重的实验台,其中一张台面中间被蚀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光滑,呈琉璃化。墙角堆着成捆的、铭刻失败而灵气紊乱报废的玉简,像垃圾一样随意丢弃。
空气里弥漫的灵机混乱不堪,偶尔还有细小的、五彩斑斓的电火花在报废的零件之间“噼啪”闪烁,又迅速湮灭。
而这一切混乱的中心,李辰风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对周围的狼藉视若无睹。
他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那件原本价值不菲的、绣着暗金云纹的锦袍,此刻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渍和几个焦黑的破洞。
他正对着一块约莫磨盘大小、悬浮在离地三尺空中、缓缓自转的复杂阵盘发呆。
李辰风就蹲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阵盘,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狂热、困惑、挫败,以及强烈不甘的复杂光芒。
连墨白和林默走到他身后不足三步远,他都毫无所觉。
墨白看着满地狼藉,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些材料,尤其是那些用来构筑符文基底的“虚空银”和“导灵紫铜”,可都不便宜。
他清咳了一声。
没反应。
李辰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沉浸在那灰石与符文交织的诡异世界里。
墨白提高了一点音量:“李兄。”
李辰风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他“嚯”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墨白和林默。
“是你们啊……”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点,结果只是把脸上的污渍抹得更均匀了些。
墨白的目光从那令人心碎的报废材料堆上移开,落到李辰风憔悴的脸上,没绕弯子,直接问道:“你在皇朝待的时间不短,消息也灵通。苏清羽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苏清羽?” 李辰风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厌恶又带着忌惮的名字,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连嗓音都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反感和抵触,
“你提那个疯子干什么?”
“疯子?” 墨白眉梢微挑。
“不是疯子是什么?” 李辰风似乎来了精神,或者说,被这个名字刺激得有些激动,他“腾”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仪态,指着地上那些报废的零件,“你看看这些!再看看我!我这叫研究!是有损耗,是烧钱,但我是在遵循基本道理,是在探索未知!她呢?她那个不叫研究,那叫……那叫瞎搞!是亵渎!”
他喘了口气,仿佛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情,脸上露出混杂着厌恶和后怕的神情:
“我还在皇朝挂名那会儿,就听说过她。为了验证一种能刺激妖兽血脉狂暴的丹药,她能眼都不眨地把一整座凡人村庄的牲畜全部毒杀,观察异变过程。”
“为了获取某种上古异虫的活性腺体,她敢独自潜入连元婴老怪都忌惮三分的‘腐毒沼泽’深处,一呆就是半年,出来的时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浑身散发着连驱邪符都压不住的怪味!”
李辰风的声音在空旷(虽然杂乱)的实验室里回荡:“丹塔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家伙,提到她都头疼。说她炼的玩意儿,效果是邪门,可代价更邪门,路子野得没边,完全不按常理来。”
“她眼里只有她的‘成果’,什么伦理,什么规矩,什么风险,全是狗屁!为了达成目的,她什么都敢试,什么都敢用,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