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光在他眼中跳跃，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
“因为‘力量’获取的路径不同，导致了‘合作’的必要性天差地别。”
他语速加快，像是早已思考过无数次，
“在我们那里，单个凡人，赤手空拳，力量微弱至极。想猎杀猛兽，需结伴持械；想耕种更多土地，需驯服牲畜、制造农具；想建造房屋城池，需成百上千人协作数年、数十年。”
“个体的绝对弱小，逼着人们必须合作，必须分工，必须创造出越来越复杂的工具和规则，来放大集体的力量，对抗自然，也对抗其他集体。”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冷的石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但在这里，不一样。” 墨白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
“一名练气修士，可敌数名健壮凡人；一名筑基修士，可镇一城；结丹修士，已能短暂御空，开碑裂石只是等闲；到了元婴、化神……移山填海或许夸张，但一人之力，足以决定一场战争，主宰一方地域。”
“当个体通过修炼，就能轻易获得远超凡人集体劳作的力量时，‘合作’就从生存的必需，变成了利益的选项，甚至是累赘。”
他的目光扫过林默，扫过凤栖舞。
“强者无需与弱者合作，他们可以支配，可以掠夺。”
“宗门、家族，更多是基于血缘、师承的利益共同体和武力庇护所，其内部，依然是赤裸裸的强弱法则。”
“在这里，成为最强的那一个，或者依附最强的那一个，远比费心费力去构建一个让所有弱者都能安全合作的复杂体系，看起来更‘高效’，更‘直接’。”
“所以，弱肉强食，成了最根本的规则。不是修士们愚笨，看不到合作的潜力，而是在这条‘个体进化’的路上走得越远，‘合作’的底层动力——对自身无力的恐惧和对集体力量的需求——就越被削弱，甚至被强大的力量所带来的傲慢所取代。”
林默缓缓点头，他想起宗门内为了资源、为了传承、为了一个长老位置的明争暗斗，想起修仙界一言不合即分生死、灭人满门的常态。
墨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繁华修真文明下，那冰冷而坚硬的生存内核。
“如此说来，”林默的声音有些沉，“有灵气，能修行，对一族一界之长存久安，未必全然是好事。”
“力量本身无对错。”
墨白摇头，眼中的光芒重新凝聚，那是属于开拓者的笃定，
“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它，以及……构建什么样的规则去引导它。修仙赋予个体伟力，这是优势，是捷径。若能转变思维，不将这份伟力仅仅用于内耗、掠夺、追求个人的超脱，而是将其与‘合作’、‘创造’、‘普惠’的规则相结合……”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昏黄的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想想看，若修士的长生，用于钻研更深奥的知识，而非闭关苦修只为突破下一个瓶颈；若修士的移山之力，用于梳理地脉、兴修水利、建造前所未有的宏伟工程；若修士对灵气、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能与凡人的智慧、与另一种对物质世界的认知体系相结合……我们能创造出什么样的文明？”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修仙文明，未必不能更好。只是需要有人，愿意去走那条看起来更笨、更绕、更不被理解的路。”
密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墨白描绘的图景过于宏大，也过于遥远，但其中的逻辑，却像一颗种子，落在林默和凤栖舞的心田。
未必立刻生根发芽，但至少，留下了一道印记。
凤栖舞率先从思绪中抽离，她更关心现实：“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墨白走回石凳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想见见苏清羽。”
林默和凤栖舞同时看向他。
“见那位‘基因飞升’的苏清羽？”凤栖舞挑眉，“你想确认什么？”
“确认她走到了哪一步，确认她的‘道’究竟是什么样子，确认她是潜在的盟友，还是必须警惕的对手，或者，两者都是。”
墨白回答得很冷静，“祖师们的态度很明确，他们支持任何可能的‘新路’。但路与路之间，未必兼容。她的路，如果最终走向的是将人变成怪物，或者为了强大不择手段，吞噬一切……那就算能对抗仙界，代价我们可能也承受不起。”
凤栖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苏清羽此名，此前我也只是偶有耳闻，知是在丹塔近年来风头极劲，行事诡秘，却不知她走的是这般道路。她在丹塔行事低调，根基难测。我会动用皇朝暗线，尽快查清她的底细、据点、以及最近的动向。”
“有劳。”墨白颔首致谢。
凤栖舞的加入，尤其是她背后凤溪祖师隐约的支持，让情报获取的能力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林默此时接口，将话题拉回更紧迫的实务：“苏清羽之事可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两件事。其一，你那条‘工业化’的路，最大的坎，就是‘禁灵领域’。没有稳定可靠、可堪一用的禁灵手段，面对高阶修士，尤其是化神期的长老团，我们所有的筹划都是空中楼阁。必须不惜代价，加快破解。”
“其二，”林默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按祖师所言，那笼罩大陆、调节灵气的仙器，有一百零八个节点。我们已知万古鬼沼是其一。需设法查探其余节点所在。未必立即动手，但必须心中有图。或许，某些节点的情况，能给我们更多启发，甚至找到那仙器的弱点。”
墨白重重点头，林默的思考总是如此扎实，直指关键：“禁灵领域的研究，李辰风已有些新的想法，需要几种罕见材料，回头列出单子，需尽快搜集。至于节点探查……”
他看向林默，“恐怕需你我分头行动，借历练之名，暗中查访。青云宗和洗剑城的典籍记载，或许能有蛛丝马迹。”
“嗯。”林默应下，随即问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宗门长老团那边，你待如何？段晨师叔的仇……”
墨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密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尊的仇，必须要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石壁上，带着冰冷的回响，
“但现在不是时候。没有能对抗化神的禁灵手段，去就是送死，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几个老鬼有了防备，甚至狗急跳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翻腾的杀意：“所以，禁灵领域，不仅是长远之基，也是眼前复仇的唯一指望。必须快，必须在那些老鬼察觉到威胁，拿出足以扭转乾坤的东西！”
林默看着墨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决心，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对墨白而言，这不仅仅是道路之争，更是血仇之誓。
他没有再多劝，只是沉声道：“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