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月台上颇为热闹。
扛着大包小包的凡人商贩，背着行囊、气息多在炼气初期的低阶修士，拖家带口、脸上带着对新生活憧憬与不安的移民……。
人们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在几名穿着洗剑城制式皮甲、手持登记簿的管事引导下，依次登上后面几节相对朴素的车厢。
票价不贵，主要是为了方便物资和人员的流通。对于大多数凡人和低阶修士而言，这是他们能够安全、快速、廉价穿越危险荒原和山脉的唯一选择。
墨白买了一张最普通的车厢票，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车厢里有些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干粮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
人们交谈着，声音嘈杂，却充满了一种蓬勃的生气。
列车在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初始有些颠簸，随即逐渐平稳，沿着铁轨向着远方的群山驶去。
窗外的景象开始流动，高耸的烟囱、林立的工坊、整齐的民居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收割后裸露着田垄的灵田、正在兴建的附属定居点，以及远方苍茫的山影。
墨白靠在硬木座椅上，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车厢里的嘈杂人声。
“……这回可算赶上了！这趟车真不赖，两天就能到天流城，以前走商队，少说也得七八天，还得提心吊胆防着劫匪妖兽。”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年汉子说道。
“可不是嘛！老哥也是去进货？听说天流城那边从无尽海来的‘云雾锦’最近价格落了，洗剑城这边女修们可爱用这个做法衣内衬，有赚头！”另一个声音接话。
“我倒不是，我去‘黑石镇’看看，听说那边新开了个矿，招工待遇不错，管吃住，还有基础功法学哩！比在家种地强……”
“要说现在啥生意好做，依我看，跟‘铁甲犀’沾边的都行！”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得意，
“洗剑城工坊那边大量收购驯化好的铁甲犀，力气大，耐力足，性格比野生的温顺多了，拉货、开荒都是一把好手！关键是现在育种搞得好，价格下来了，好多散修和小家族都愿意买几头。”
“铁甲犀是不错，但我听说，最近更火的是‘御兽’本身！”旁边一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知道不？洗剑阁的‘积分’能换基础御兽法门了！虽然只是入门级的，但以前这可都是大宗门、大家族捂得死死的宝贝！”
“现在只要攒够‘积分，或者去那些被划定的险地外围探险，搜集到指定的材料、妖兽部件，就能换！听说啊，运气好点，探险的收获直接就能换到‘筑基液’！”
“筑基液？！”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呼。
“对！就丹鼎峰那‘筑基丹’的替代品，效果更好，价格还便宜一大截！我表侄的三舅姥爷的孙子，前阵子就在‘落凤坡’外围撞了大运，挖到一株五十年份的‘地灵草’，回去换了小半瓶筑基液，闭关半个月，嘿！成了！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筑基修士了！”那声音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成功的是他自己。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啧啧声，夹杂着“真的假的”、“洗剑城这回是下血本了”、“以后筑基没那么难了”之类的议论。
墨白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慕容妄的“筑基液”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
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胜利，更是一种观念的颠覆，一种新的、更开放的力量获取渠道，正在悄然侵蚀旧有的秩序。
丹鼎峰的暴怒，其他势力的观望，都源于此。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沉闷，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飞掠。墨白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穿越至今，前三十年，他只想做个普通的修士，按部就班地修炼，追寻那渺茫的长生飞升之梦。
师尊段晨的重伤，像一记闷棍将他打醒，也把他推上了为求生、为寻药而不断挣扎、奋斗的路。
万古鬼沼，生死搏杀，建立洗剑城，最初不过是为了有个稳定的资源点和庇护所。
再到后来，为了给师尊报仇，为了对抗长老团的打压，也为了验证自己心中那条迥异于此界的道路，洗剑城像滚雪球一样，发展成了如今这个怪胎——一个试图将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强行嫁接、融合到此界修炼文明上的工业雏形。
林默接手后，以惊人的执行力和长远的规划，彻底改变了洗剑城单纯依赖冒险和资源贩卖的粗糙模式。
他将万古鬼沼及其周边区域，像切蛋糕一样，划分为功能明确的不同区块：矿产开采区、灵植培育区、畜牧养殖区、工业制造区……并开始着手建立卫星城镇和更高效的物流体系。
一个依托资源、具备初步工业产能、并开始向外辐射影响力的城市群蓝图，正在林默手中一点点变为现实。
假以时日，这将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
想到这里，墨白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有些许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喻的无奈。
这一切，并非他最初所愿，却如同被无形的浪潮推动，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在慕容妄、李辰风，还有越来越多被吸引而来的、拥有不同才能的修士、匠人、学者的帮助下，墨白知道，许多他曾在地球“记忆”中见过的事物，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以另一种形态，在这个世界出现。
修士的智慧、对灵气的运用、对材料的理解，结合工业化的组织模式、标准化思想和不断迭代的技术理念，能迸发出怎样的火花？
百年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出现以灵石为能源的“灵能机车”？以阵法驱动、堪比巡洋舰的“浮空战堡”？甚至……能够撕裂空间的武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百年之后，修仙界必将天翻地覆。
不仅仅是因为他带来的工业化火种，更因为，在暗处，还有一条同样危险、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基因飞升”之路，在苏清羽的手中，不知会将人族，带向何方。
列车穿过幽深的隧道，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更加开阔的平原展现在眼前，远方，天流城模糊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车厢里的嘈杂声更大了，人们带着期待和忐忑，准备迎接新的开始，或新的挑战。
墨白睁开眼，望向窗外，那一点点的灯火，如同黑暗中倔强燃烧的星火。
“变天……”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车轮的轰鸣与人群的喧嚣中，“那就变吧。看看最后，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一起把这片天，捅个窟窿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不起眼的灰色袍袖，随着人流，走向即将开启的车门。
天峤息壤的麻烦，该去会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