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流城的空气,永远带着海风的咸腥,与码头区堆积如山的渔获、晾晒的海货、以及远处无尽海吹来的、蕴含丰沛水灵气的潮湿水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气息。
街道比墨白上次来时更加拥挤,穿着各色服饰、口音各异的商贩、水手、修士穿梭如织,其中不乏身披星纹法袍、气息沉凝的修士——那是双星城内门弟子正式“上岸”后带来的变化。
他们不再只是海市蜃楼的传说,而是真真切切出现在街道、店铺、乃至城主府中,与天流城原有的势力交织、角力,也为这座滨海城池注入了新的、更为强大的活力与秩序。
冯府如今换了主人。
原本属于冯家的奢靡装饰大多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内敛、实用,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布置。
深海沉檀的香气在宽阔的大厅中幽幽浮动,墙壁上悬挂的不再是名家字画,而是巨大的、描绘着复杂海流与星象的骨制或贝雕地图。
侍从安静而高效,眼神锐利,行走间带着水手般的稳健。
墨白在偏殿见到了元凰。
这位取代冯家、成为皇朝与无尽海在天流城新代理的女子,依旧是一身赤红如火的劲装,外罩一件绣着金色凰纹的轻纱大氅,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海兽皮毛的宽大座椅上。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深海明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珠面,听着下方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低声汇报着什么。
见墨白进来,元凰挥了挥手,管事立刻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掩上了殿门。
“稀客。”元凰抬起那双凤眸,目光在墨白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墨城主不在你的钢铁雄城里忙着开炉打铁,怎么有空跑到我这满是鱼腥味的地方来了?坐。”她随意指了指旁边一张同样铺着厚实兽皮的椅子。
墨白也不客气,径直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天峤息壤的事,你知道多少?”
元凰把玩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知道一些。你的商队在被劫了,人货两失,动手的……不是寻常路数。”
她将明珠搁在手边的玉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怎么,墨阁主是来兴师问罪的?觉得我,连几条商路都看顾不好?”
“不敢。”墨白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天流城方圆数百里的治安,元凰城主接手后已有改观,墨某看在眼里。此次事发地已出了你的地界。我来,是想亲自跟一次运输,看看能不能‘钓’出点什么。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元凰,“想请元城主帮个忙,查点东西。”
“哦?”元凰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什么东西,值得你墨大城主亲自跑一趟,还来找我帮忙?”
“源质母金。”墨白吐出四个字。
元凰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瞬间敛去,坐直了身体,凤眸中锐光一闪:“源质母金?墨白,你想干什么?那是皇朝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几处已知的大型矿脉都在皇朝直属兵团的重兵看守之下,勘探、开采、运输,全都有据可查,每一两的去向都记录在案!你想打它的主意?”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皇朝不是东荒这些宗门,它的体量、它的实力、它的规矩……你清楚。动了源质母金,等于直接扇皇朝工部和兵部的脸,后续的麻烦,无穷无尽。就算你有青云宗做靠山,皇朝的震怒,也绝非儿戏。”
墨白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是‘查’,不是‘抢’——至少现在不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有人抢我的天峤息壤,断我的生路。我查查他们的命根子在哪,看看有没有机会,也给他们添点堵,礼尚往来,很合理吧?”
“合理?”元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墨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皇朝的规矩向来是他们可以做,而你不行。”
“规矩是强者定的。”墨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现在,还有一点‘先发优势’,还有一点‘不讲规矩’的资本。这个时间窗口很短,可能只有一两年,甚至更短。”
“在他们彻底摸清我的底细,调整好姿态,能用‘规矩’把我压死之前,我得做点什么,让他们也疼一疼,乱一乱,没空整天盯着我这几条可怜的商路下黑手。”
他看着元凰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我不需要知道所有矿脉,我只要知道,供应东荒,尤其是供应丹鼎峰那一系的源质母金,主要从哪里来,走哪条线,守备如何。这些信息,对你,应该不算绝密吧?毕竟,你们在海上的眼线,可比我这内陆土包子灵通多了。”
元凰盯着墨白看了好一会儿,殿内只剩下深海沉檀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些别的东西。
“墨白,你胆子是真大。”她慢悠悠地说,“信息,三天后给你。但有一点,”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了点墨白,“我只负责提供情报,不参与,不过问,更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出了事,是你墨白个人行为,与天流城,与双星城,与我元凰,毫无关系。明白?”
“成交。”墨白干脆利落。
三天后,一份标注着几个隐秘地点、路线和粗略守备力量分布的玉简,被一名不起眼的侍从送到了墨白下榻的客栈。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支即将出发、运载着天峤息壤前往洗剑城的驮队行程安排。
“储物法器空间有限,承载如此大批量的息壤性价比太低,远不如驮车实在。”
这是元凰附在玉简中的解释,“连接两地的‘铁龙’专线还在铺设,至少还要半年。所以,老办法,驮车慢行。我只能保证在天流城地界内没事,出了城,看你们自己的运气。”
“哦,对了,领队的叫老邱,是条老泥鳅,滑得很,也识时务,知道该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