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舞没走。
她就在洗剑阁顶层的临时客房里住了下来,理由干脆得让人没法拒绝——“等你们下个月行动,我要亲眼看看那‘禁灵领域’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墨白没说什么,这位皇朝公主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这座充斥着金属噪音、灵火气息和体修汗味的粗糙城市里扎根观察。
每日要么在城中各处工坊、市集默默行走,要么就站在观阵台边缘,看着下方墨白和那群疯子一样的研究者折腾那些奇形怪状的金属与符文造物,一看就是半天,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铁锈红时,凤栖舞再次敲开了墨白那间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工作室房门。
墨白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画满了交错线条和复杂结构图的兽皮上,用一根炭笔飞快地计算着什么,头也没抬。
旁边一张矮几上,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结了一层油膜的灵谷粥。
“门没锁。 ”他声音有些沙哑,是连续几天没怎么休息的干涩。
凤栖舞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工坊区隐约传来的锻打声。
她没有靠近那张杂乱的工作台,只是倚在门边的墙上,看着墨白被窗外夕阳光线勾勒出的、眉头紧锁的侧影。
“贡献丹方的人,查到了。” 她开口,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房间里有种突兀的清晰。
墨白手中的炭笔停了一下,在兽皮上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
他依旧没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表示在听。
“完颜径。”凤栖舞吐出三个字。
这一次,墨白抬起了头。他脸上没什么特别震惊的表情,只是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深处有冰冷的光一闪而过。
他慢慢放下炭笔,笔杆在粗糙的兽皮表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完颜径?”
“是他。”
凤栖舞点头,夕阳的光从她背后打来,让她整个人陷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我母亲动用了在中州皇朝内卫里的暗线,又顺着丹塔最近异常的资源调动反向追查,最后锁定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化名‘金先生’,深居简出,但极受丹塔几位实权长老礼遇。”
“内卫花了不小的代价,才弄到他的一幅小像。”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留影玉简,轻轻放在墨白手边的桌角。
玉简被激活,投射出一幅有些模糊的、像是远距离窥探留下的影像。
画面中是个侧影,穿着丹塔高阶丹师特有的暗金色法袍,身量高瘦,正在一座炼丹房前与人交谈。
影像不很清晰,但那张脸墨白见过。
确实是完颜径。
“他在哪儿?”墨白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丹塔。”
“丹塔设有一个不公开的‘外堂’,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材料和实验。”
“据内卫回报,近一年来中州低阶散修和凡人‘失踪’的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
“现场很干净,几乎不留痕迹,但偶尔有侥幸逃脱或目击者提到,受害者最后出现的地方,常有身穿丹塔低级执事服饰的人出没。”
墨白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兽皮图纸上那道深深的炭笔划痕上摩挲。
他当初想招揽此人,没想到,这人跑去了中州,跑去了丹塔,还献上了这么一份“大礼”。
“麻烦是他带来的。”墨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麻烦的根子,不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带着烟火气和金属余温的风涌进来,吹动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请林默城主,李辰风师兄,慕容师尊,来议事厅议事。马上。”
议事厅是洗剑阁底层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石室改造的,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粗糙的长条木桌和几把椅子。
墙壁上挂着东荒及周边区域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此刻,桌上摊开着几张新送来的情报汇总。
慕容妄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老头今天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沾满各种可疑污渍的宽大道袍,反而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头发也难得束得整齐,只是脸上那副急吼吼的表情一点没变。
他一进门就嚷嚷:“小子!大晚上叫唤什么?我那炉‘醒神散’正到关键火候,要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坐在墨白下首、面无表情的凤栖舞,也看到了桌上那枚尚未收回的留影玉简。
慕容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玉简投射出的、那个穿着丹塔金袍的侧影。
李辰风是第二个进来的,依旧是那副笑眯眯、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手里还把玩着一枚新刻好的、结构异常复杂的复合符箓。
他看到凤栖舞,眼睛一亮,嘴角一咧,露出两颗虎牙:
“哟,凤公主?还没回中州享福呐?这是等不及要催我们墨白入赘了?”他凑近墨白,用手肘碰了碰墨白的胳膊,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要我说,这事儿能行!聘礼嘛,咱们现在虽然不阔,灵石还是有不少的”
墨白没理他,只是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李辰风手里那枚符箓,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慕容妄面前的位置。
李辰风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脸上的嬉笑迅速敛去,看了看浑身发抖、眼神直勾勾盯着玉简影像的慕容妄,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墨白和凤栖舞,闭上嘴,老老实实走到慕容妄旁边的椅子坐下,难得地没再吭声。
林默是最后进来的,脚步很轻,手里拿着一个刚合上的账本,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疲惫。
他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目光在慕容妄身上和桌上的玉简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走到墨白另一边坐下,将账本放在手边。
“人到齐了。”
墨白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室内凝滞的空气微微一震。
他拿起那枚留影玉简,灵力微吐,让完颜径的影像再次清晰浮现。
“凤公主带来了中州那边确认的消息。丹塔‘元灵造化丹’的核心思路和部分原始丹方,出自他。”
墨白指了指影像。
“完颜径。现在化名‘金先生’,效力于中州丹塔。近一年,中州低阶修士和凡人失踪案,激增三成。”
“砰!”
一声闷响。
是慕容妄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厚重的木桌上。
桌子猛地一震,边缘一个陶土杯子被震得跳起来,翻倒,滚落在地,“啪”一声摔得粉碎。
老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总是闪烁着狂热求知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瞪着影像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拉破的风箱。
“孽畜……孽畜!!”慕容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戾气,
“当年他就敢拿掳来的山民试他的‘燃血丹’!老夫还以为他能改……他改个屁!他跑到中州,跑到丹塔,变本加厉!”
老头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墨白,里面是近乎疯狂的愤怒和一丝深藏的的痛楚:
“墨白!老夫要去中州!我要亲手……亲手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