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到一些。”
墨白放下杯子,杯底与石面轻轻一磕,
“那些去了小世界的炼虚、合体,甚至更高境界的老怪物们,总有一天要回来。”
“谁能提前送更多的人、更强的人进去,谁在未来他们回归、重新划分势力的时候,手里攥着的筹码就越多,地盘就越大。”
“圣主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么?”
“把最好的资源——妖丹、源质、乃至有潜力的修士,都集中到皇朝手里,用元灵造化丹催熟一批打手,抢在所有人前面,把皇朝的人塞满那个‘额度’。”
“等那些老家伙们回来,看到的已经是一个被皇朝牢牢控制、铁板一块的大陆。好算盘。”
凤栖舞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点头:
“是。小世界的‘通道’也好,‘门’也罢,能过去的人,有上限。我们称之为‘额度’。额度满了,通道就会稳固,或者发生某种变化,那些离开的强者,就会陆续回归。”
“到时候就是应对‘天地大劫’的关键时刻。圣主认为,只有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由皇朝统一指挥,才有一线生机。”
“天地大劫。”
墨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所以,你已经搞清楚这‘天地大劫’是什么东西了?是天灾?还是人祸?或者根本就是别的什么?”
凤栖舞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不知道。中州掌控的几个险地,我们探到了极深处……有些地方,灵力会被彻底冻结,像死了一样。”
“法宝失效,法术湮灭,再往前走,就是绝地。”
“我们过不去。”
一阵沉默。
晚风从高窗灌进来,吹得散落的稿纸哗哗作响。
“所以,”
墨白打破了沉默,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石栏,面对着完全隐入黑暗的凤栖舞,
“你千里迢迢跑来,跟我摊了这么多底牌,总不是为了叙旧。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母亲,长公主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黑暗里,凤栖舞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干脆:
“立马跟我成婚。”
墨白没动。
连抱着胳膊的姿势都没变一下。
黑暗完美地掩去了他脸上任何可能的表情,只有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听不出真假的疑惑:“什么?”
“我说,跟我成婚。”
凤栖舞从阴影里向前走了一步,窗外的灯火照亮了她半边脸颊,那上面没有任何羞涩或扭捏,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谈判式的认真,
“以联姻为纽带,将洗剑城,将你墨白,绑在我母亲这条船上。”
“我会动用我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助你在东荒这场内斗里赢下来,赢过丹鼎峰,赢过那些老古董。”
“而你,在你掌控东荒,或者至少拥有足够分量的话语权之后,必须全力支持我母亲,支持发展派。”
“不能再起大规模的战乱了,墨白。”
“至少在中州不能。我们需要稳定,需要时间,需要资源去探索、去准备,而不是消耗在内斗和扩张里。”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微微起伏,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紧紧盯着墨白,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墨白沉默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楼下街道隐约传来换岗的口令声。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促,没什么笑意。
“不需要。”他说。
凤栖舞的眼神骤然一凝。
“不需要成婚。”
墨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清晰,笃定,没有任何犹豫,
“我也会支持你母亲。支持发展派。”
“为什么?”
凤栖舞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但立刻又压了下去,恢复了冷静,只是那冷静底下透着更深的审视和不解,
“这不像你。墨白。这不像那个在青云宗就敢跟整个长老团叫板,在洗剑城这种地方硬生生趟出一条路的你。无利可图的事情,你不做。告诉我,为什么?”
墨白终于动了一下。
他离开石栏,走到那青铜阵盘旁边。
阵盘上流淌的微光映亮了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阵盘边缘一个尚未完成的、结构极其复杂的符文节点,那节点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
“因为元灵造化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过皮革,“因为那些服用了丹药,被强行改造成所谓‘元灵血脉’的修士……他们还算人吗?”
凤栖舞愣住了。
墨白没看她,依旧看着那闪烁的符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敌人陈述:
“他们在批量地制造怪物。用丹药,用所谓的‘源质’,把活生生的人,改造成更契合某种力量、某种属性的东西。”
“修行速度是快了,力量是强了,可那还是他自己吗?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吗?”
他抬起头,这次目光对上了凤栖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改造完美无缺,没有任何副作用,服用者心甘情愿。”
“可谁又能保证,这些被批量制造出来的、拥有了非人力量的‘东西’,会一直听话?一直认同自己是‘人族’?”
“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力量足以碾压未改造的同族时,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皇朝,或者说圣主,真的准备好了应对一支可能反噬的、由‘超人’组成的军队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更何况,以我对这类‘捷径’的了解,副作用绝对不会小。”
“成瘾?失控?异化?还是变成某种必须依赖丹药才能存活的奴隶?谁问过那些即将变成‘怪物’的修士,他们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们愿不愿意?”
凤栖舞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提升实力应对大劫是必要的牺牲”,想说“总有人自愿”,想说“皇朝有控制的手段”,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被墨白眼神里那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冰冷给堵了回去。
“你变了?”她最终只是喃喃地问出这么一句。
“没变。”墨白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他收回放在阵盘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仿佛上面沾着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我师尊守了一辈子,战死也要守的,是东荒这片土地,更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是人族。”
墨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重,像浸透了水的巨石,
“无论元灵造化丹看起来多美好,多有效,只要它走的是这条路——把人变成非人之物,或者把人变成必须依赖外物才能保持‘强大’的奴隶……这条路,就走歪了。歪得厉害。”
“所以,不需要联姻,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条件。丹鼎峰,还有他们背后那些想走这条邪路的人……”
墨白的声音飘过来,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只要我还在,只要洗剑城还在,他们就别想把这东西,在东荒,在人族的地界上,铺开。”
观阵台上,只剩下阵盘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属于一座正在奋力生长的城市的声音。
凤栖舞站在那里,看着墨白逆着灯火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阴影里,知北游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