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舞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劲装，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洗剑阁外，像任何一个赶了远路的普通女修。
守门的修士认出了她，愣了一下，才慌忙躬身行礼，要去通报。
凤栖舞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必，我自己进去。墨白在哪儿？”
她的脸色是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
但那双总是含着笑、流转着灵动光彩的凤眸，此刻却沉静得像两口枯井，深处却隐隐有某种近乎锐利的东西在闪烁，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墨白正在顶层的“观阵台”上。
这里原本是俯瞰全城的制高点，如今大半空间被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物占据。
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阵盘，上面镌刻的符文复杂到令人目眩，此刻正有微弱而稳定的灵光沿着沟槽流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阵盘周围，散落着拆解到一半的枪械零件、画满潦草符文的兽皮、几枚颜色浑浊的丹药样品，以及堆叠如山的演算稿纸。
空气里混合着金属冷却油、灵墨、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硝烟与臭氧的味道。
墨白背对着门口，正俯身在阵盘边缘，用一根极细的、前端镶嵌着米粒大小“辨灵晶”的探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某处符文的灵力回路。
他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沾着几点墨渍和油污。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说了句：“放边上，数据我待会儿看。”
脚步声停住了。
墨白等了两息，没听到放下玉简或纸张的声音，这才略感奇怪地微微侧头。
午后偏西的阳光透过高窗，正好将凤栖舞有些单薄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顿了一下，放下探针，直起身，在旁边的水盆里随意洗了洗手，用一块粗麻布擦了擦，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稀客。”
墨白走到一旁矮几边，拎起茶壶倒了杯凉透的灵茶，推过去，“皇朝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凤栖舞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是绷着的弦。
洗剑城现在的局面，就像一座正在全力运转的熔炉，任何一点来自外界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火星溅到了火药桶。
凤栖舞没碰那杯茶。她走到观阵台边缘，手扶在冰冷的石栏上，俯瞰着下方那座在夕阳余晖中喧嚣蒸腾的城市。
熔炉的火光、工坊的蒸汽、新建筑扬起的尘土、街道上穿梭的人流车马。
一种与中州皇朝恢弘殿宇、灵山秀水截然不同的、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什么起伏：
“你不先问问无尽海的事情么？”
墨白走到她身边，也看向下方。
一个体修小队正喊着号子，拖着一辆堆满暗沉金属锭的板车穿过街道，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无尽海？”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浅，没什么笑意，“元灵造化丹。神炎皇朝突然这么上心，恨不得把整片无尽海刮地三尺，是为了海底那些能提炼丹方里‘源质’的矿脉吧。”
凤栖舞终于转回头看他，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橘红的光，没什么温度。
“你猜对了一半。”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疲惫得需要攒点力气，
“另一半是，皇朝内部的主战派，得到了一名从东荒‘请’去的丹修。是他，提供了造化丹最原始、也是最核心的那部分丹方残卷。”
“丹塔那群老怪物，是在这残卷基础上，优化、补全，才弄出了现在这个‘元灵造化丹’。”
墨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信息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东荒的丹修能接触到这种核心传承的，屈指可数。
“所以，”
墨白的声音冷了一分，
“这丹药能快速拔高修士境界，强化体魄，根据所用妖丹的不同，还能赋予不同的特异能力。”
“批量制造‘天才’，或者说批量化制造可控的、强力的兵器。皇朝需要它，不止是为了无尽海的资源，更是为了新一轮的扩张。”
凤栖舞这次沉默得更久些，目光掠过墨白，投向了房间另一侧阴影里的知北游。
知北游迎着凤栖舞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凤栖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墨白，那眼神里的东西更沉了：
“皇朝内部，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主战派，以圣主为首，他们认为千年前与妖魔的血战，仇恨必须用血洗清，以皇朝如今的实力，早该一统大陆，彻底清除所有不安定因素，包括某些不那么听话的大域。”
她的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满是图纸和金属的地面上。
“主和派，或者说发展派，认为现有的疆域和资源已经足够，与其耗费国力征伐，不如向内挖掘潜力，提升修行效率，开拓那些已知的险地秘境。这派的代表，是我母亲，长公主。”
“当然，还有些别的山头，但声音不大。以前，因为你师尊的关系，东荒，包括玄诚掌门，明里暗里是站在我母亲这边的，两派还能维持个表面平衡。”
她话锋一转，没什么过渡，直接切入冰点：“但你师尊陨落了。丹塔又恰好在这个时候，‘优化’出了元灵造化丹。圣主那边，气势一下子就压了过来。”
“所以，才有了皇甫觉接到的死命令——不惜代价，控制无尽海，尤其是海底的源质矿脉。而且……”
她吸了口气，那气息有些短促，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而且，他们把一份故意做了手脚、或者说‘不完整’的丹方，通过某种渠道，‘送’到了苏晚离手里。”
“一来，让东荒自己先乱起来，丹鼎峰和你们洗剑城斗得越狠，他们越无暇他顾，皇朝在无尽海的动作阻力就越小。二来……”
凤栖舞看着墨白的眼睛，一字一顿：“他们也想知道，是能批量化制造‘天才修士’的元灵造化丹厉害，还是你这种能让凡人都拿起武器对抗修仙者的‘奇技淫巧’，更能代表未来。”
观阵台上安静下来。
只有下方城市隐约传来的喧嚣，和青铜阵盘那持续不断的、低微的嗡鸣。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也从凤栖舞脸上褪去，她的面孔隐入渐浓的暮色里，只剩下那双眼睛，还亮得有些惊人。
墨白脸上没什么意外，甚至有点“果然如此”的冷淡。
“所以，皇朝需要集中资源，用最快的速度，堆出一批服用了元灵造化丹的‘精锐’。为了那个‘名额’。”
凤栖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你知道名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