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金石般的笃定,
“中州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东西,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急了。”
“皇朝内部,恐怕也非铁板一块。这‘元灵造化丹’,既是给丹鼎峰的‘刀’,让他们在东荒搅动风云,试探深浅,消耗我们的精力;”
“恐怕也是抛给整个修行界看的‘饵’,想看看有多少人会为了力量不顾一切,内部先行撕裂。他们对西域妖族清算,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时间,确实不等人了。但着急的,不该只是我们。”
墨白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摊开的、绘制了一半的“三重绝灵复合阵”草图上划过。
线条交错,符文流转,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精密的囚笼——一个针对一切灵力现象的囚笼。
他忽然想起之前“禁灵领域”内的测试。
那些体修,手持枪械,身着简陋的外骨骼,就能击杀让筑基修士都头疼的妖物。
如果绝灵领域能够更便携,更可控呢?
如果枪械的威力能更大,装甲的防护能更强,通讯和指挥能更顺畅呢?
如果,慕容师尊的“人造灵根”真的能成功,哪怕只是最低等的伪灵根,能赋予凡人感应、利用微弱灵气的能力呢?
一条路是改造自身,以匹配天地。
另一条路,是改造天地(创造绝灵环境),武装自身,以凡人之躯,行屠神之举。
再一条路,是跳出这两者,走那看似稳妥、实则要求最苛刻的传统苦修之路。
三条路,已然清晰。
丹鼎峰选了第一条。
自己早已踏上第二条。
而青云宗内,乃至整个东荒、整个天下,无数修士都将面临选择。
墨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那一丝迷茫和凝重渐渐被熟悉的、冷硬的光芒取代。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密室那扇可以俯瞰小半个洗剑城的琉璃窗前。
窗外,已是深夜。
但洗剑城并未沉睡。
工坊区的熔炉火焰将半边天映成暗红色,隐约传来锻锤敲击的轰鸣;
试验场方向,偶尔有各色灵光或奇异的爆炸闪光亮起;
更远处,新开辟的“天工坊”区域,灯火通明,那是李辰风带着天衍宗的人和一群新招揽的符师、阵法师在加班加点;
街道上,配备了新式“传讯符”的巡城卫队,身影在路灯下规律地走过。
这是一座在黑夜中依然躁动、轰鸣、拼命生长着的城市。
它不优雅,不飘逸,甚至有些粗粝和喧嚣,但它充满了野蛮的、向上的生命力。
“师兄说得对。”
墨白的声音响起,平静了许多,也重新带上了那种特有的、一旦确定方向便一往无前的冷硬,
“丹鼎峰拿到了一张危险的药方。但药有没有效,看的是病人,不是药方。这药毒性多大,后遗症多猛,得吃了才知道。而我们……”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片肃杀:
“我们手里的,是刀,是甲,是能让任何‘药人’都变成废人的囚笼。中州急了,丹鼎峰动了,这说明我们的路,让他们感到了威胁。这是好事。”
他走回桌边,目光扫过那断裂的炭笔和复杂的阵图:
“三条路……那就看看,在这东荒,在这天下,最终是哪条路,能走得通,走得远!加速我们的一切计划。”
“‘绝灵阵’的便携化测试,提前。李辰风那边的‘子母通讯符’迭代,我要在下次月圆前看到可堪实战的样品。”
“慕容师尊那边,所有资源倾斜,我要知道‘人造灵根’距离成功还有多远。还有,”
墨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让我们在丹鼎峰、在中州,还有万鬼窟、无尽海的人,不惜代价,搞清楚那‘元灵造化丹’到底需要哪些‘无尽海源质’,从哪里来,怎么来。”
“另外,想办法弄一点成品,或者半成品,或者试药失败的‘残渣’回来。慕容师尊和李辰风,会需要它们来准备‘解药’,或者‘毒药’。”
林默看着墨白迅速恢复冷静、甚至更加锐利的侧脸,微微点了点头,将杯中冷茶饮尽: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就在林默起身,即将走出密室时,墨白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师兄,你说……祖师他老人家,此刻会在想什么?”
林默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墨白,淡淡丢下一句:
“玄魁祖师在想什么,从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我知道,他喜欢看到有出息的弟子,但更讨厌被人当成唯一的选项。把自己变成别人无法忽视、无法替代的那个,比揣测祖师的心思,更重要。”
密室门轻轻合上,将城市的微光与隐约的轰鸣隔绝在外。
墨白独自站在桌边,看着窗上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良久,缓缓握紧了拳头。
三条路已经铺开。
丹鼎峰的“基因飞升”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道诡异而诱人的霓虹。
而他的“机械飞升”之路,则必须在霓虹彻底照亮天空之前,铸就更坚固的铠甲,磨砺更锋利的刀刃。
他弯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炭笔,随手扔进一旁的废料篓。
然后,重新抽出一支新的,伏在案上,就着窗外透进的、城市不眠的微光,继续在那未完成的阵图上,勾勒、计算、推演。
线条交错,如同命运的丝线,也如同囚笼的栅栏。
与此同时,青云宗主峰深处,那片永恒的星辉迷雾中。
玄诚垂手立于那方青石前,将关于丹鼎峰获得“元灵造化丹”方子、以及洗剑城可能已获知此消息的简要汇报,以神念送入迷雾深处。
迷雾缓缓流转,许久,才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仿佛自遥远时光尽头传来的低语:
“元灵造化……篡改天命……有点意思。苏晚离那丫头,胆子倒是比她的师父大多了。”
“中州那帮老家伙,终于舍得把这带血的饵抛出来了?看来,那边也快压不住了啊……”
“墨白那小子,此刻该是有些睡不着了吧?三条路……嘿,这棋盘,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只是不知道,最终执棋的,又会是谁呢?”
星辉明灭,将老道模糊的身影,映照得愈发孤高,也愈发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