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柳芸儿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晨雾渐渐被升起的日光驱散,金色的光斑透过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投在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上。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柳芸儿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墨白,目光中的复杂更浓了。
“李……师弟。”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顺畅了一些,
“多谢你的丹药。我叫柳芸儿,是……青云宗洗剑峰弟子。”
墨白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带着晚辈对前辈应有的恭敬,微微躬身:“柳师姐。”
柳芸儿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动作还有些虚浮。
她看着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问什么,又难以启齿。
最终,她垂下眼睫,避开了墨白的目光,低声问道:
“洗剑峰……如今,可还好?”
墨白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露出一个略带感慨和敬意的表情,答道:
“回师姐,洗剑峰如今在墨白道子,还有石猛师兄、林婉清师姐他们的经营下,已经好多了。听说,石猛师兄和林婉清师姐已经结成道侣,一同打理峰内事务,诸事都井井有条。”
“墨白师兄……”
柳芸儿几乎是立刻追问,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但随即又强行压下,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墨白。
“墨白道子……”
墨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与有荣焉又有些茫然的表情,
“道子行事,非我等外门弟子所能知晓。不过,宗门里传闻,道子前些时日,驾驭着那头神骏非凡的蜃海冥龙,往无尽海深处去了,说是……探寻什么上古遗迹,或是寻找突破机缘吧。具体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柳芸儿静静地听着,当听到“驾驭蜃海冥龙,往无尽海深处去了”时,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疲惫的样子。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沾着血污的衣襟上,声音更低了:
“是吗……他没事,就好。”
“师姐,”
墨白适时开口,带着关切,
“您这身伤势……看起来不轻,是如何受的?可需要师弟再帮您寻个医师?”
柳芸儿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无妨,技不如人罢了。前些日子,去闯了‘天璇秘境’,败了,差点把命丢在里面。”
“天璇秘境?”墨白适时露出疑惑的表情,像一个见识不广的外门弟子。
“嗯。”
柳芸儿似乎并不介意多解释几句,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同门,又或许只是太久没人可以说话,
“皇朝和丹塔联手新设的试炼之地,就在离此不远的北邙山中。只要能得到秘境核心认可的‘天璇令’,就能换取……换取对应的‘造化丹’。”
“造化丹?” 墨白追问,脸上好奇之色更浓。
“一种……很特别的丹药。”
柳芸儿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渴望,又像是忌惮,
“丹塔用他们圈养的妖兽,或者捕获的强大海兽的精血为主材,再以某些帝境妖兽的内丹为引,催化炼制而成。”
“服下之后,有一定几率……让人获得对应妖兽的部分特性。比如,据说最强的几种,是用‘玄墨灵龙’龙珠催化、融合强大海兽精血炼成的,能让服用者初步适应深海环境,甚至生出部分海兽器官,极大地增强在海中的战力。”
“还有的,能让人背后生出双翼,速度大增……总之,五花八门。但无论哪一种造化丹,都有一个共同点——能显着提升服用者的灵气吸收速度。”
墨白脸上露出惊叹之色:
“竟有如此神奇的丹药?那这‘天璇秘境’,岂不是人人争抢?是免费挑战的吗?”
“是免费。”
柳芸儿点头,脸上苦涩更重,
“但也凶险无比。秘境会根据挑战者的修为,幻化出对应的强大妖兽或阵法傀儡,必须战而胜之,才能得到认可,获得天璇令。”
“而且,只允许结丹期及以上的修士进入。李师弟你修为尚浅,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艰难,似乎是想起了秘境中的可怕。
墨白连忙摆手,做出后怕的样子:
“师姐说笑了,师弟这点微末修为,岂敢觊觎此等机缘。只是好奇问问。”
他顿了顿,像是闲聊般问道:
“对了,柳师姐,当年墨白道子曾说,您是来中州皇朝交流学习的,怎会……一直留在这阳舞城?”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柳芸儿内心深处某个不愿触及的地方。
她身体猛地一僵,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苍白。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光斑都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最终,她只是几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有些事,身不由己。”
她没有解释,但那双重新抬起的、望向墨白的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愧疚,以及一丝深藏的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没去找凤栖舞,或许是因为无颜面对,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十几年,她独自一人在这异乡挣扎,修为停滞,身负重伤,其中酸楚,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
墨白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那点因过往而产生的、冰冷的芥蒂,似乎被这浓烈的哀伤微微触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依旧是“李玄风”那带着些许同情和困惑的表情。
柳芸儿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而问道:
“李师弟此次奉命来中州,是为何事?或许……师姐能略尽绵力,也算偿还丹药之情。”
墨白像是才想起正事,正色道:
“师弟是奉林默代掌门之命,前往皇朝,沟通……墨白道子与凤栖舞殿下的联姻事宜。据说,皇朝那边已有了章程,我宗需派人前去接洽具体细节。”
“联姻……”
柳芸儿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有瞬间的失焦,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师兄要成亲了。和凤栖舞殿下……也好,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墨白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拱手道:
“柳师姐既已无大碍,师弟还需赶路,就此别过。师姐多多保重。”
他提起地上的小包袱,准备离开。
“等等。”柳芸儿忽然开口。
墨白转身看她。
柳芸儿扶着墙,站直了身体。
她脸上还残留着血污和疲惫,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看着墨白,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李师弟,我……我也正要去皇朝。若你不嫌弃,可否……与我同行?我对中州,还算熟悉,路上也能相互照应。就当是……报答你的丹药之情。”
她说完,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却固执地看着墨白,等待他的回答。
墨白看着她。
晨光穿过巷口,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双眼睛里混杂的哀伤、恳求,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生怕被拒绝的脆弱。
他心中念头飞转。
与柳芸儿同行,无疑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但他对柳芸儿如今的境遇和心态,确实有几分在意,也想知道她这十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且,有一个“熟悉中州”的向导,哪怕是落魄的向导,对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李玄风”而言,也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更便于融入环境。
片刻的权衡后,墨白脸上露出一点“李玄风”式的、略显憨厚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再次拱了拱手:
“如此……那就多谢柳师姐了。有师姐引路,师弟求之不得。”
柳芸儿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她试着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还有些虚浮。
墨白很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触之即收。
“师姐小心。我们先找个地方,让师姐换身干净衣裳,再弄点吃的,然后上路,可好?”
柳芸儿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条弥漫着淡淡血腥和药味的寂静短巷,重新汇入了阳舞城逐渐开始喧嚣的人流之中。
一个伪装成落魄外门弟子的洗剑峰道子,一个心怀无尽愧疚、流落异乡的昔日叛徒师妹。
命运,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们在这座边城,再次产生了交集,并即将共同踏上前往皇朝腹地的、前途未卜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