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舞城的清晨,是被湿漉漉的雾气包裹着的。
昨夜的喧嚣与欲望沉淀下去,换成了车马出城的吱呀声、小贩叫卖的吆喝声,以及巡城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墨白背着他那把灰扑扑的低阶法剑,提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小包袱,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向城门方向。
他脚步不急不缓,眼神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散漫,像任何一个准备离开、对这座边城并无留恋的底层修士。
怀里那枚粗糙的、刻着“李玄风”名字的身份玉简,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
半年后,皇城,“启灵台”。
这个约定像一粒被随手丢进土壤的种子,暂时还看不出会长出什么。
他打算离开阳舞城,继续往皇朝腹地走走。
东荒与中州风貌迥异,他需要多看,多听,才能更好地理解这片土地运行的规则,以及潜藏在其下的暗流。
阳舞城只是一个起点,一个观察哨,现在哨兵该向前挪动了。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的短巷,准备拐上通往城门主街的小路时,前方巷口传来的细微动静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混杂着衣物摩擦墙壁的窸窣声,还有浓重的、散修身上特有的、劣质金疮药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血腥气。
墨白目光扫过,看到巷口转角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单薄的人影,正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那人影低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一只手死死按在腹部,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不断渗出,将本就灰败的衣裙染出更深的污渍。
另一只手撑着墙壁,似乎想借力站稳,但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气息很弱,而且混乱,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外伤,灵力也濒临枯竭。
一个在边城挣扎、可能刚在城外猎杀低阶妖兽不成反被重创的落魄散修。
这种景象,在阳舞城并不算太罕见。
墨白本打算像其他偶尔路过的行人一样,目光稍稍停留,然后漠然地绕开。
弱肉强食,自身难保,这是修真界的常态,也是“李玄风”这样的散修应有的态度。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脚步即将迈出的瞬间,那个靠墙滑坐的人影,似乎因脱力而稍微侧了侧脸。
一缕被汗水粘在额角的发丝滑开,露出了小半张沾着血污和尘土、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丽轮廓的脸。
尤其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和眉宇间即便痛苦也难掩的一丝倔强与……隐约的熟悉感。
墨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柳芸儿。
他那叛出师门、直接导致师尊重伤陨落的四师妹。
当年,是他亲手将她送离东荒,送到了中州,本意是交给凤栖舞看管,也算全了最后一点同门之谊,让她在这远离青云宗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可现在……
十几年过去,她似乎并未去找凤栖舞。
身上的衣物粗糙廉价,气息驳杂虚浮,修为……墨白略一感知,心中微沉。
当年她离开时,已是结丹中期。
这十几年过去,竟然只勉强提升到了结丹后期,而且根基虚浮,灵力运转滞涩,显然是缺乏资源,也无良师指点,纯粹靠最笨拙的方法苦熬出来的。
如今更是身受重伤,狼狈至此。
为什么会这样?
以凤栖舞在中州的能量,哪怕只是随手照拂一二,她也绝不至于沦落至此。
是凤栖舞没找到她?还是……她根本没去?她这身伤,又是从何而来?
一瞬间,墨白心中掠过诸多念头,但脸上属于“李玄风”的那份散修特有的、略带戒备和疏离的表情,却几乎没有变化。
他只是脚步顿住了,停在巷口,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靠着墙、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柳芸儿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驻足,她艰难地抬起头,凌乱发丝后的眼睛望了过来。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眸子,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沧桑,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野兽般的警惕与孤绝。
她看清了墨白此刻伪装出的那张平平无奇、带着些许风霜之色的脸,以及他身上那件普通至极的灰色法袍,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消散,但那份孤绝似乎松动了一点点——眼前只是个陌生的、修为看起来不高的底层散修,似乎构不成威胁。
她没有开口求助,只是用那双眼睛沉默地看着墨白,仿佛在等待他像其他路人一样漠然离开。
墨白看着她按在腹部、已被鲜血浸透的手,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这条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人的、湿漉漉的寂静短巷。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
然后,在柳芸儿微微错愕的目光中,他走了过去。
在距离她尚有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一个既能递东西,又不会让对方感到过度压迫的安全距离。
他放下手中的小包袱,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普通玉瓶。
瓶身是最廉价的青玉,没有任何纹饰。
他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略带苦涩的药香飘散出来,是低阶修士常用的、效果尚可但绝不算珍贵的“回春丹”。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玉瓶,手臂平伸,将瓶子递向柳芸儿的方向。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表示。
柳芸儿怔住了。
她看着那只拿着玉瓶、指节分明的手,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墨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脸。
她眼中的警惕变成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久违的茫然。
“无功不受禄。”
她开口,声音因为伤痛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很硬,带着散修惯有的、不愿轻易欠人情的戒备。
墨白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下,露出一点属于“李玄风”这个身份的、恰到好处的拘谨和意外。
他保持着递出玉瓶的姿势,声音平稳,带着点散修常有的、略显生硬的客气:
“青云宗外门弟子,李玄风,见过……柳师姐。”
他报出“柳芸儿”姓氏时,有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停顿,仿佛在确认什么。
柳芸儿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眼中的茫然瞬间被锐利取代,死死盯着墨白。
墨白像是没看到她眼神的变化,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
“奉宗门之命,前往中州皇朝传递一份文书,路径阳舞城,补给些干粮。同门在外,理当照应。些许丹药,不成敬意,师姐尽快疗伤要紧。”
他说得合情合理。
青云宗弟子遍布东荒,偶有外门弟子在中州行走也不稀奇。
柳芸儿眼中的锐利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墨白那张陌生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瓶廉价的回春丹,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沉默了几息,她伸出那只没有染血、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玉瓶。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她的手指冰凉。
“多谢。”
她低声道,声音很轻。
然后,她不再犹豫,倒出两粒丹药服下,就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那微薄而滞涩的灵力,催化药力。
淡淡的灵力微光在她体表浮现,却又因伤势和虚弱而明灭不定。
墨白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他就站在原地,背对着巷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投向巷子深处湿漉漉的石板路,仿佛在为她护法,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