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不动声色地混入了其中一条队伍。
他微微垂着头，气息收敛到极致，悄然运转幻元宝珠，体内模拟出的灵力波动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调整、沉降。
几个呼吸间，他外显的修为，便“跌”回了炼气初期的水准——一个在散修中常见得不能再常见，勉强算是踏入修行门槛，却又前路迷茫的底层状态。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
前面不时传来争吵、询问，或是压抑的兴奋低语。
墨白前面是两个看起来像是兄弟的年轻人，穿着打补丁的短打，皮肤粗糙，像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弟弟年纪小些，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正紧张地搓着手，低声问旁边的兄长：
“哥，要是……要是咱真能觉醒那个啥异能，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扛大包，看人脸色了？皇朝……真给发钱？”
兄长比弟弟沉稳些，但眼神同样灼热，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颤音：
“那当然！我听前面那官爷说了，只要觉醒成功，哪怕只是一阶异能，每月也能领固定的‘异能俸’，比咱现在累死累活挣得多多了！”
“要是能到四阶、五阶，就能在衙门里挂职，吃皇粮！要是……要是祖坟冒青烟，能冲到八阶……”
他眼里射出近乎狂热的光，“那就能当‘皇朝供奉’！跟那些能飞天遁地的仙师老爷平起平坐！”
“皇朝供奉？”弟弟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那不是得是化神期的老神仙才能当的吗？”
“所以说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兄长激动地抓住弟弟的肩膀，
“官榜上写了，八阶异能者，战力就堪比化神初期的仙师！要是能到九阶……乖乖，听说能跟化神圆满的大能掰手腕！到时候，别说吃饱穿暖，就是要娶公主，说不定圣主都能答应！”
“娶公主……”
弟弟喃喃重复，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红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华服、与公主并肩的幻影。
兄长也沉浸在幻想中，咧着嘴傻笑：
“到时候，阿弟，咱哥俩可就是人上人了！爹娘在地下也能瞑目了！你可千万要争气，扛过去！”
旁边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嗤笑一声，泼冷水道：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还九阶？还娶公主？知道那基因药剂多霸道吗？一百个人里，能有两三个成功觉醒就不错了！”
“觉醒的里面，十个有九个都是一二阶的废物异能，顶多能点个火苗，凝个水球，屁用没有！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还供奉？棺材板你要不要？”
兄弟俩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哥哥梗着脖子反驳：
“总……总归是个机会！不试试，难道一辈子当贱民，被人踩在脚底下？”
那人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墨白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得飞快。
分级明确，待遇与战力挂钩，甚至给出了与正统修行体系的粗略对比（八阶≈化神初期，九阶≈化神圆满）。
这苏清羽，或者说皇朝和丹塔，不仅拿出了产品，连配套的“职称评定体系”和“晋升渠道”都初步搭建起来了。
效率高得吓人。而且，用“皇朝供奉”这种高阶修士都眼热的待遇来诱惑底层，这饼画得又大又圆，难怪这么多人心动，哪怕知道可能送命也要来搏一搏。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终于，轮到了墨白。
报名处是一张简陋的长条桌，后面坐着个面色疲惫、眼袋浮肿的皇朝小吏，旁边站着两个挎着制式长刀、眼神警惕的巡城卫。
桌上堆着厚厚的名册、一摞摞空白的身份玉简，还有一盒红泥。
“姓名，年龄，籍贯，有无修行基础，现居何处。”
小吏头也不抬，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经，显然同样的话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李玄风，二十六，东荒天流城人士，散修，炼气初期，暂无固定居所，四处游历。”
墨白的声音也刻意带上了几分散修常见的沙哑和拘谨。
小吏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普通的法袍和低阶法剑上扫过，没发现什么异常，又低下头，提笔在名册上记录。
旁边有书吏模样的助手，将“李玄风”的名字录入一块空白玉简。
“散修？”
小吏边写边例行公事地问，
“规矩都听明白了？签了生死状，打了药，是死是活，是疯是傻，皇朝和丹塔概不负责。觉醒成功，就得加入异能司，生是皇朝的人，死是皇朝的鬼，想跑？天涯海角也给你逮回来抽魂炼魄。听明白了就按手印。”
“明白。”
墨白点头，伸出手指，在对方推过来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生死状上，沾了红泥，摁下一个指印。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小吏似乎对他这种“干脆”有些意外，又抬眼看了看他，嘟囔了一句：“倒是爽快。”
然后将一枚制式粗糙、仅刻有“李玄风”三字和编号的身份玉简丢给他。
“拿着，收好了，丢了不补。半年后，皇城西郊，‘启灵台’集合，过时不候。记住，这半年，别瞎修炼，尤其是绝对不能尝试突破筑基！”
“一旦你筑基成功，这玉简里的印记会自动失效，你也就没资格了。到时候白跑一趟，可别怪没提醒你。”
墨白接过那枚还带着点毛刺的玉简，入手微凉。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依旧喧嚣拥挤的报名队伍。
走出广场，午后炽热的阳光兜头浇下，将方才那拥挤、燥热、充满欲望与不安的气息稍稍驱散了一些。
墨白掂了掂手里粗糙的身份玉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基因药剂？异能司？苏清羽的手笔？
有意思。
他将玉简随手塞进怀里，那柄低阶法剑重新扛在肩上，迈着和周围那些满怀心事、或兴奋或忐忑的散修并无二致的步伐，晃晃悠悠地，汇入了阳舞城午后依旧熙攘的人流之中。
目标暂时达成，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这半年，他得好好利用“李玄风”这个新身份，在中州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先扎下根，摸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水底下，又藏着些什么样的怪物。
至于那枚粗糙的玉简，和半年后的“启灵台”之约……到时候再说吧。
他抬起头，眯眼看了看中州天空那轮似乎与东荒并无不同的太阳，阳光有些刺眼。
这棋局，真是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