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喧嚣,像是煮沸了的稠粥,咕嘟咕嘟冒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的气泡。
灵茶的苦涩、廉价点心的甜腻、汗味、尘土味,还有歌女琵琶弦上飘出的、带着些许哀愁的软糯小调,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阳舞城午后最寻常的底色。
墨白——或者说,散修“李玄风”——依旧缩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面前粗瓷杯里的茶汤已经续了三次水,淡得几乎只剩下颜色。
他半眯着眼睛,像是被午后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催出了几分困意,手指无意识地在留有茶渍的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散漫。
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在嘈杂的声浪中捕捉着特定的频率。
“……听说了吗?皇城那边,又出新政了!好像叫什么……‘榜问’?”
隔壁桌,一个穿着短褂、露出精壮胳膊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但以墨白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榜问?啥玩意儿?贴皇榜问事儿?”
同伴是个干瘦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拈着几粒茴香豆,漫不经心。
“不是那意思!”
短褂汉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却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是招人!专门招人!叫‘异能司’!听说,只要是没到筑基期的修士,或者干脆就是普通人,都能去试试!”
“普通人?” 账房先生嗤笑一声,“普通人能干啥?去给那些官老爷端茶倒水?”
“你懂个屁!”
短褂汉子急了,脸膛有些发红,
“不是当差!是……是觉醒!变成跟修士一样,有神通的人!我表哥在皇城当铺做伙计,他听来往的客商说的,千真万确!”
“皇朝,还有那个丹塔,弄出了一种……一种药!叫什么……基因药剂!打了那药,就有机会觉醒‘异能’!”
“异能?” 账房先生手一顿,茴香豆掉在桌上。
“对!异能!”
短褂汉子眼睛发亮,手舞足蹈地比划,
“就是不用练气,不用打坐,天生就能掌控水火,有的能浑身冒火,刀枪不入!有的能手一挥就凝水成冰!还有的,能让人飘起来,或者变得贼重!跟话本里的神仙似的!”
墨白敲击桌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异能?基因药剂?
他端起茶杯,借势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茶水入口,已是寡淡的白水味,但他仿佛品出了别的东西。
不用灵力,操控水火冰风,控制重力……这描述,怎么越听越像前世电影漫画里的“超能力”?
苏清羽……那个在皇朝深处,被玄魁祖师评价为“惊才绝艳”的女人,她的基因功能研究,竟然已经推进到人体应用阶段了?
而且,不是小范围的实验,是直接由皇朝和丹塔联手,以“榜问”的形式,面向整个中州招募试验者?
这步子,迈得可不是一般的大。
造化丹是撬动现有高阶修士格局的杠杆,而这“异能”,则是试图在“灵力”体系之外,生生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从凡人起始的超凡路径!
野心勃勃,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账房先生显然也被这描述镇住了,愣了半天,才喃喃道:
“还有这种好事?那……那药,贵不贵?有没有啥说道?”
“说道?当然有!”
短褂汉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兴奋劲儿稍退,咂咂嘴,
“听说那药,邪性得很!不是打了就一定能成,失败的人不少!轻的躺上三五个月,重的……直接就没了!还有的,人虽然活着,但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出了毛病,疯疯癫癫的。不然你以为,皇朝为啥这么大张旗鼓地招人?还不限出身?听说就是为了筛出那些能扛得住药力、适合这‘异能’路子的人。”
“玩命啊……”
账房先生缩了缩脖子,把掉落的茴香豆捡起来扔进嘴里,
“那还是算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两人的话题渐渐转到别处,什么城东王寡妇家的琐事,什么最近妖兽材料又涨价了云云。
墨白的思绪却已经飘远。
最近传言,丹塔攻破了中州十大险地之二,长公主一脉也拿下了一个……看来中州内部的暗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汹涌。
丹塔显然不仅仅满足于炼丹卖药,他们在苏清羽的协助下,找到了另一条可能绕过“灵力”的力量体系。
虫族母巢是苏清羽的“额外手段”,这异能体系,恐怕就是她为应对“天地大劫、灵气断绝”这种终极威胁,所准备的、与自己的“工业化”截然不同的“补丁”。
玄魁祖师和凤栖祖师的计划简单粗暴——堆人,堆顶级战力,数百炼虚以上修士合力,强行轰开仙器封锁。
而自己和苏清羽,则在这“力大砖飞”的思路上,各自打了不同的“补丁”。
自己选择的是借助外物,发展集体性的、可复制推广的“科技工业化”,以量变和体系对抗可能的质量衰减。
苏清羽,则走向了极致的内求,挖掘人体自身潜力,试图批量制造不依赖外界灵气的“超级个体”。
两条路,南辕北辙,却又在终极目标上诡异重合。
之前玄魁祖师说“工业化”路线暂时领先,看来这“暂时”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短。
苏清羽不仅拿出了“异能”这张牌,甚至已经要开始大规模“发牌”了。
“真是个……怪物。”
墨白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难得生出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微妙感慨。
跟这种真正的科研狂人、行动力爆表的天才比起来,自己那点靠着前世记忆碎片和东荒资源堆起来的“优势”,似乎并不那么稳固。
好奇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动的猫爪,在他心里越挠越痒。
他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起身离开了茶馆。
循着方才那短褂汉子话语中透露的零星信息,以及街上逐渐增多的、朝着某个方向涌动的人流,墨白很快找到了地方。
那是城内一片较为开阔的广场,平日似乎用来进行集市或庆典。
此刻,广场一侧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插着皇朝的凤旗和丹塔的药鼎标志旗。
高台下方,人头攒动,排起了几条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亢奋、忐忑、怀疑和贪婪的复杂气息。
队伍里,有穿着粗布麻衣、面色黝黑的农夫,有眼神精明、四处打量的行商,有穿着陈旧法袍、气息驳杂的低阶散修,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眼里闪着憧憬光芒的半大少年。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得如同上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高台上,有几个穿着皇朝低级官吏服饰的人,正拿着铁皮卷成的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
“……皇恩浩荡!丹塔神术!赐尔等超凡脱俗之机!”
“基因药剂,乃丹塔呕心沥血之作!打破灵根枷锁,凡人亦可掌神通!”
“风险告知!药剂霸道,非大毅力、大气运者不可承受!失败者,或死或疯,自行承担!报名者,需签生死状!”
“一旦通过选拔,加入异能司,生是皇朝人,死是皇朝鬼!终身不得脱离!想清楚再来!”
“生死状”、“或死或疯”、“终身不得脱离”……这些字眼如同冰水,浇灭了不少人心头的热火。
队伍中不时有人脸色发白,低声咒骂着“这不是让人去送死吗”,然后垂头丧气地离开队伍。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衣衫褴褛、眼中燃烧着对力量和对改变命运无比渴望火焰的人,依旧死死地站在原地,拳头紧握,仿佛抓住了一根名为“希望”的、布满尖刺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