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数道或惊叹、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蜃海冥龙载着那白衣白发的身影,在空中略一盘旋,再次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龙吟,随即化作一道七彩流光,裹挟着漫天云气,向着那浩瀚无尽、神秘莫测的无尽海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转眼间便成了天边的一个光点,最终消失不见。
孤峰之上,短暂的寂静后,爆发了比之前林默获胜时更加热烈的议论。
“墨道子这是……要去无尽海?”
“如此阵仗,定有要事!”
“莫非是寻什么上古遗迹?还是为了历练?”
墨白这极具个人风格、甚至可以说骚包至极的退场方式,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刚落幕的孤峰禁武和林默的宣言上,短暂地拉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东荒的年轻英杰,不止林默一人。
他墨白,即便离开,也要走得轰轰烈烈,留下无尽的猜测与谈资。
直到飞出足够远的距离,远离了所有窥探的神识,四周只剩下茫茫云海与呼啸罡风,站在龙首、依旧保持着那副“天人”姿态的墨白,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绷得有点僵的脊背。
底下传来小蜃闷闷的、带着明显鄙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搞了半天,你所谓的‘谋划’、‘后手’,就是最后离场时,搁这儿装个大的?还得是本姑娘配合你演这么一出!累死我了!”
墨白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垮掉,撇了撇嘴,也用神识回道:
“你懂什么?这叫做‘战略性亮相’加‘战术性误导’。不仅要让东荒的人看到,更要让中州那边可能有的眼睛看到——我,墨白,青云宗道子,坐着拉风到没朋友的蜃海冥龙,气势汹汹、目标明确地往无尽海去了!”
“至于去无尽海干什么?猜去吧!寻宝?探险?找海外仙山?反正,绝对不像是个乖乖去皇朝当质子、当新郎官的样子。”
“然后呢?”小蜃没好气地问,
“真去无尽海兜一圈?那里边可不是闹着玩的,深处有些老怪物,我都觉得发怵。”
“兜,当然要兜,戏得做全套。”
墨白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不过不用太深入。找个合适的地方,让你那分身幻影,载着我的幻象,继续往深海‘探索’。”
“弄出点大动静,最好让偶尔路过无尽海外围的修士或海族,能‘惊鸿一瞥’,看到一个白衣墨白驾驭巨龙与深海巨兽‘大战’、或者发现什么‘上古遗迹霞光’之类的幻象。然后,咱们就悄悄掉头,溜回东荒。”
“我就知道!”小蜃哼道,“苦活累活都是我的!灵力消耗加倍!得加灵石!”
“加加加,回去就找老李报销,反正他现在是狗大户。”
墨白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队友,
“等幻象布置好,你幻化人形,悄悄回洗剑峰。段念那小子的基础剑式还得接着磨,心性也得接着练,你的幻境是最好用的磨刀石。”
“那你呢?”
“我?”
墨白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我当然是换个身份,换个样子,去中州皇朝看看咯。”
计划进行得颇为顺畅。
在无尽海外围某处,
小蜃耗费了不少本源蜃气,制造了持续数日的、足够逼真的幻象,迷惑了偶尔路过的观测者。
而她本体则与墨白分离,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青云宗洗剑峰,继续她“教导主任”兼“情报员”的生涯。
墨白则改头换面,换上洗剑城出品的、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低阶探查法器的普通法袍,收敛了全部锋芒,利用新法宝“幻元宝珠”给自己弄了张略显沧桑、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他化名“李玄风”,一个游历四方、寻求突破机缘的普通散修。
他没有选择最近的路线,而是稍微绕了点远,从东荒与中州交界地带,一个名为“阳舞城”的边关城市,正式踏入了中州皇朝的疆域。
阳舞城给他的第一印象,是“秩序”与“压制”。
城池雄伟,城墙高厚,明显有大量阵法加固的痕迹。
城门处车水马龙,凡人商队、低阶修士、行脚旅人混杂,看似嘈杂,却在一队队盔甲鲜明、气息精悍的“巡城卫”维持下,井然有序。
这些巡城卫修为多在炼气后期到筑基期,装备统一制式的法器铠甲与武器,眼神锐利,纪律严明,与东荒各宗门弟子或家族私兵散漫的气质截然不同。
更让墨白暗自凛然的是,一踏入阳舞城范围,他便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制力。
并非针对个人,而是仿佛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阵法之中,极大地限制了灵力流动的活跃度与神识探查的范围和精度。
在这里,筑基期以上的修士若想全力动手,恐怕会事倍功半。
这是东荒大城市也极少见的、堪称奢侈的常规布置。
与东荒“大宗门占据灵山,仙凡相对分离,中小城池鱼龙混杂”的局面不同,中州皇朝展示出了极强的基层控制力。
目之所及,城中建筑鳞次栉比,修士与凡人比邻而居,似乎并无严格界限。
药店掌柜可能是炼气修士,铁匠铺的大汉或许有筑基修为,路上行走的锦衣公子身上传来法宝波动……但所有人都遵循着皇朝的律法,至少表面如此。
维持这一切的,便是那些无处不在、税收供养的巡城卫,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中州皇朝无上权威。
除了登记在册、接受一定程度管束的“散修”,中州几乎不容许任何独立的武力组织存在。
所有宗门、家族,理论上都需听从皇朝调遣,为皇朝服务。
这与东荒宗门高度自治的情况,大相径庭。
墨白像个真正的好奇散修,在城中慢慢逛着,感受着这迥异的风土与秩序。
最后,他拐进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人气颇旺的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混杂。
有风尘仆仆的商旅在高谈阔论行商见闻,有落魄文人模样的修士在摇头晃脑吟诗作对,也有江湖气浓重的汉子在唾沫横飞地讲着某某地方的奇闻异事、妖兽踪迹。
墨白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灵茶,几样茶点。
茶汤滋味平平,灵气稀薄,但贵在热闹,信息流足够庞杂。
他慢慢地啜着茶,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嘈杂声音。
关于边境妖兽的小规模骚动,关于某地新发现的微小灵石矿脉归属争议,关于皇朝最新调税的抱怨,关于某某巡城卫小队长收了黑钱……大多是些琐碎、底层、却鲜活无比的市井信息。
听着听着,墨白有些恍惚。
茶馆中央,有个抱着琵琶、容貌清秀的歌女,正在柔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婉转动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香、点心甜腻的气味、人身上微微的汗味、还有歌女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喧嚣而平静的烟火气。
这景象,莫名地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久远的角落。
“这不就是我穿越前,偶尔幻想过的退休生活么……”
墨白心里嘀咕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找个安稳地方,攒点小钱,每天听听曲,喝喝茶,看看热闹,混吃等死……可惜啊。”
他想起了洗剑峰,想起了师尊重伤后那段门庭冷落、资源拮据的日子,想起了自己为了养活一峰老小,不得不绞尽脑汁坑蒙拐骗、搞东搞西的窘迫。
想起了林默,想起了李辰风,想起了小蜃、段念、叶婉清、石猛……一张张面孔闪过。
若是当年洗剑峰没有中落,若是师尊没有重伤,他或许真的早就溜出青云宗,凭借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零星知识和不算太差的修行天赋,在中州或者东荒某个繁华城池,当个富家翁,过上前世梦想中的“纨绔”日子了。
没事听听曲,看看舞,琢磨点新鲜玩意儿,修行随缘,长生看命,倒也逍遥。
可惜,没有如果。
时势,命运,还有那些甩不掉的牵挂和责任,推着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