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舞城那间廉价客栈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熏香的气息。
柳芸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同样是粗布质地的素色衣裙，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但总算没了血污。
她用一块旧方巾将依旧有些凌乱的长发草草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却苍白的下颌线条。
脸上的尘土和血迹已经洗净，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洗不掉，也遮不住。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出来时，墨白——李玄风，正倚在客栈后院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着腰间那把低阶法剑的剑鞘，目光落在墙角几丛枯黄的杂草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计算着从这里到皇城的距离。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略带拘谨的憨厚笑容：
“柳师姐，收拾好了？那我们动身？”
柳芸儿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走到院子相对开阔些的地方，手捏剑诀，口中低诵。
一柄样式普通、剑身甚至有几处细微裂痕、灵光黯淡的飞剑，颤颤巍巍地从她腰间不起眼的储物袋中飞出，悬浮在离地尺许的高度，剑身微微晃动，显得十分吃力。
“上来吧，李师弟。”
柳芸儿率先踏上飞剑，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转头对墨白道，
“我御剑载你，虽比不得那些上乘法宝迅捷，但总比凡俗车马快些。此去皇城路途遥远，节省些时日。”
她说话时，气息依旧有些不稳，显然伤势未愈，灵力也远未恢复。
驾驭这柄品相不佳的飞剑载人长途飞行，对她而言恐怕负担不小。
墨白看着那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飞剑，又看了看柳芸儿强自镇定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哪是节省时日，这是拿命赶路。
他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惶恐，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点“老实人”的耿直：
“使不得，使不得！柳师姐，你身上有伤，岂能再耗费灵力载我飞行？这……这万万不可！”
柳芸儿蹙眉：
“无妨，我撑得住。婚约之事，难道不急吗？早些将文书送到，你也好早些回宗门复命。”
墨白搓了搓手，做出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得不说的样子，压低声音道：
“柳师姐有所不知，临行前，墨白道子……呃，墨白师兄特意交代过，让我……路上不必太急，晚些到皇城也无妨。”
“不必太急？”
柳芸儿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何？与凤栖舞殿下的联姻，乃是两家大事，理应尽快敲定细节才是。”
墨白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更“憨”了，还带着点底层弟子对高层意图的茫然：
“这……师弟也不甚明白。墨白师兄只是吩咐，让我慢慢走，多看，多听，不必赶时间。或许……或许他那边，也有什么计较？”
“我听说，墨白师兄这次去无尽海，行踪颇有些神秘，归期也未定……没准儿，也是想……嗯，暂且避一避风头？”
柳芸儿愣住了。
她站在那柄摇晃的飞剑上，一时间忘了维持平衡，飞剑又向下沉了沉。
她看着墨白那张写满“老实巴交”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传话”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了唇边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仿佛咽下了一口陈年的黄连。
“避一避……也好。”
她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回答。
她从飞剑上跳了下来，那柄破旧的飞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鸣，被她收入储物袋。
“既然墨白师兄有令，那便……不急。”
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神色更加浓郁，
“我们慢慢走。”
“诶，好！”
墨白像是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师姐身上有伤，正该好生将养。坐车稳当，不颠簸，对伤势也好。”
两人在城门口买了一辆最普通的、由两匹耐力不错但绝称不上神骏的“驮马”拉着的乌篷车。
车厢不大，勉强能容两人对坐，铺着还算干净的草垫。
墨白主动接过了赶车的活计，让柳芸儿进车厢内调息。
柳芸儿也没推辞，她现在确实需要时间稳定伤势，恢复灵力。
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官道，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咯噔”声。
马车速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悠闲，与官道上空或疾驰而过、或悠然巡游的各式飞行法器、灵禽坐骑相比，慢得像是在地上爬。
墨白背靠着车辕，手里握着根随手折来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车板，目光则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
中州的官道修建得颇为宽敞平整，足够数辆马车并行。
路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有拖家带口、大包小裹的凡人商旅，有行色匆匆、气息各异的低阶修士，也有装饰华丽、被健马或低阶妖兽拉着的贵族车驾。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天空。
与东荒修士大多御剑，或者乘坐飞舟、凭借自身遁光不同，中州天空中的“交通”显得花样繁多，色彩斑斓。
剑光不是没有，但相对稀少，而且大多光芒晦暗，速度平平，远不如东荒剑修那般剑气凌霄、一往无前。
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法宝：葫芦、玉梭、扇子、棋盘、甚至还有房屋大小的楼阁虚影……五花八门，灵光闪烁，拖曳着长长的光尾，在天空中划出纵横交错的轨迹。
更有些修士，背后直接生出了或虚幻或凝实的羽翼——火焰凝成的、寒冰构成的、金属质感的、甚至羽毛丰满栩栩如生的——轻轻一振，便倏忽远去。
还有的骑乘着各种驯化的灵兽：肋生双翼的猛虎、通体燃烧着青色火焰的巨狼、鳞甲森然的蛟蟒……呼啸来去，好不威风。
墨白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忽听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羽毛洁白如雪、头顶一点丹红的仙鹤，正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姿态优雅地从官道上空低低掠过。
鹤背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月白色道袍、头戴玉冠、长须飘飘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一手持着拂尘，一手虚按膝前，目视前方，面容清矍，衣袂随风轻扬，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当真有一股出尘脱俗、仙风道骨的意味。
“啧，真帅啊。”
墨白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造型，这范儿……背不背剑无所谓，骑着这鹤，才是真神仙！”
“嗯？李师弟说什么？”
车厢里，正在调息的柳芸儿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掀开布帘一角，也抬头望了一眼那只已然远去的白鹤，有些不解，
“白鹤？此鹤虽是不错的代步灵禽，但论及神骏威猛，远不如烈焰狮、裂风雕，更遑论那些拥有一丝龙系血脉的龙兽了。李师弟何以觉得它……帅？”
墨白被问得一滞，总不能说“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美执念，骑鹤老道在电视剧里一般都是世外高人，骑狮子老虎的多半是反派或者炮灰”吧？
他干咳一声，脸上挤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信口胡诌道：
“这个……师弟就是觉得，这白鹤通体雪白，仙气飘飘的，看着就清净。不像那些火狮、龙兽，虽然威风，但总觉得……杀气太重，躁得慌。咱们修行之人，不都讲究个心平气和嘛。”
柳芸儿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似乎觉得这“李师弟”的品味有些奇特，但也不值得深究。她放下布帘，继续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