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松了口气，继续赶着马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车厢里的柳芸儿闲聊，主要是他问，柳芸儿答。
“师姐，我初来中州，看这天上来来去去的，用啥的都有，就是少见纯粹御剑的。中州的剑修，这么少吗？”
柳芸儿调息间隙，声音隔着布帘传来，带着些许疲惫，但还算清晰：
“中州修行，以御使法宝为主流。飞剑虽也是法宝一种，但专精剑道、人剑合一的剑修，确实不多。”
“天下剑修，十之七八出自东荒，尤其以青云宗为最。有志于剑道的，多半会去东荒寻访名师。”
“而中州皇室，历代传承皆偏重法宝炼制与御使之道，上行下效，自然便以法宝修士为主了。”
墨白“哦”了一声，表示明白，又问：
“那除了皇室，中州还有哪些大势力？师弟这一路去皇城，两眼一抹黑，怕不小心冲撞了，还请师姐指点。”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似乎柳芸儿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平缓了许多，像是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久远历史：
“中州以皇朝为尊，统御八方。其下，主要有六部、四院、七圣地。”
“六部，直属于皇家，分管兵、刑、工、礼、户、吏，维持中州运转，权力极大，是皇朝统治的根基。”
“四院，则是修行学府。无论出身，只要有灵根，通过考核，便可入院修习。学成之后，佼佼者多被六部吸收，其余则散布中州各地，算是皇朝选拔、培养人才之所。”
墨白适时插话，语气充满好奇：“那七圣地呢？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七圣地……”
柳芸儿的声音顿了顿，
“千年之前，西域妖魔大举入侵，涂炭生灵。”
“当时，是凤家先祖联合中州其他七家最强盛的势力，浴血奋战，方才将妖魔驱逐，守住这中州基业。”
“后来凤家建立皇朝，为酬功，也为安抚，便敕封那七家为‘圣地’，其主为‘异性王’，各有封地，享有高度自治，名义上共同拱卫中州。”
“异姓王？那岂不是国中之国？皇室能放心？”
墨白顺着话头问，像个求知欲旺盛的愣头青。
布帘后的柳芸儿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开始，自然未必全然放心。但千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
“七圣地与皇室世代联姻，血脉早已交融难分。如今的七位圣地之主，身上或多或少都流淌着凤家血脉，论起辈分，与当今圣主都可算是一家人。”
“纵然私下里有些利益纠葛，摩擦龃龉，但对外，终究是一体。何况，皇室掌握着最强的力量与名义，七圣地……早已是皇朝的一部分了，只是看起来不太一样而已。”
墨白一边赶着车，一边咂摸着柳芸儿话里的意思。
好一手温水煮青蛙，千年联姻，血脉渗透，再辅以大势和实力，再强大的外部盟友，也慢慢变成了“自己人”。
这凤家皇室，在权术制衡上，玩得是真溜。
他不由地想起了前世历史上那些着名的政治联姻和削藩策略。
一个有些无厘头，却又莫名贴合当下情景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乡下人进城听稀奇事的新鲜感：
“师姐，宗门中修行无望的修士，有部分回到凡俗界，协助宗门管理世俗国家和城池。”
“我听说在某些国家皇宫里，有一种叫‘太监’的人，是……是割了下面那话儿的男子，专门伺候皇帝后妃，就是为了防止血脉混淆，龙种外流。咱们皇朝……也有这样的人吗？”
车厢里骤然安静了一下。
随即，布帘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柳芸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和……一丝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太监？割了……下面？”
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疑惑，
“为何要如此？各家皆有血脉感应秘法，子嗣是否出自自家血脉，一验便知，断无混淆可能。况且，修为到了高深处，断肢尚可重生，何况……那等地方。此法……未免太……”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墨白心里“哦”了一声，DNA检测法术化，加上高阶修士的肉身恢复能力，确实从根子上杜绝了“太监”这种产物的必要性。
皇朝大概更倾向于用联姻、秘法控制、利益捆绑这些“高级”手段来确保血脉和权力传承的纯净性，简单粗暴的物理阉割，在他们看来恐怕是原始且低效的。
他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和不好意思的表情，讪讪道：
“原来如此！是师弟孤陋寡闻了，还以为……嘿嘿，看来话本里都是瞎编的。我在青云宗时，都没听说过这等奇妙的血脉感应秘法。”
柳芸儿放下了布帘，声音重新恢复平淡：
“家族传承，各有秘术，不足为奇。你修为尚浅，未曾接触，也是常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李师弟……似乎对这些宫廷朝堂、势力纠葛之事，格外感兴趣？”
墨白心里微微一凛，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被戳穿爱好的赧然：
“让师姐见笑了。师弟没什么大志向，就爱听些奇闻异事，街头巷尾的传闻，茶馆说书先生的故事，都觉得有意思。这不想着要去皇城了，多知道点，总没坏处，免得像刚才那样闹笑话。”
柳芸儿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解释，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
“多看，多听，少说，便是了。”
“师姐说的是。”
墨白应道，重新坐直了身体，轻轻挥了下手里的枯枝，让拉车的驮马稍微加快了点步伐。
车轮继续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天空依旧热闹，各色流光异彩，飞禽走兽，络绎不绝。
车厢内，柳芸儿的气息逐渐趋于平稳悠长，似乎沉入了更深的调息之中。
墨白望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官道，目光悠远。
六部，四院，七圣地……还有那隐藏在这一切之下的，以血脉和权术编织的、绵密千年的大网。
这中州的水，果然比东荒要深得多，也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