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巨蟒，懒洋洋地趴在略显枯黄的原野上。
两匹驮马不紧不慢地踏着步子，拉着那辆不起眼的乌篷车，在“咯噔、咯噔”单调而规律的车轮声中，朝着远离阳舞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日头已经偏西，将车马和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墨白靠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折来的草茎，目光懒散地望着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絮。
车厢里，柳芸儿的呼吸声均匀而微弱，似乎仍在入定调息。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先是官道前方，几个原本不紧不慢赶路的修士，忽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加快速度，或是催动脚下黯淡的飞行法器，或是干脆撒开腿，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阳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点惊慌。
紧接着，更多修士加入了“回流”的队伍。
有御使着破旧葫芦的中年男子，有骑着矮脚驮兽的汉子，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统一服饰、看起来像是某个小门派弟子的年轻人，也神色仓惶地折返，一边跑一边还紧张地回头张望。
原本稀疏但方向一致的官道人流，忽然出现了明显的逆流。
这反常的景象让墨白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坐直了身体。
“怎么回事？”
他嘀咕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
官道远处烟尘微起，但并无明显的斗法灵光或强大妖兽气息。
这时，一个跑得气喘吁吁、面庞黝黑的汉子正好从马车旁掠过。
墨白眼疾手快，手臂一伸，一把抓住了那汉子的胳膊。
他并未用力，但突然的阻滞还是让那汉子一个趔趄。
“这位道友，前方出了何事？怎地大家都往回跑？”
墨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警惕，语气急促地问道。
那汉子被人拉住，先是一惊，待看清墨白只是个炼气期修士，还赶着辆寒酸的马车，顿时不耐烦地想甩开，嘴里急促地低吼道：
“松手！找死别拉着我！摇光圣地抓人了！‘摇光之难’开始了！快撒开！”
说完，他猛地挣开墨白的手，头也不回地加速狂奔，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摇光之难’？”墨白眉头蹙得更紧。这名字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几乎是同时，车厢的布帘“唰”一下被掀开，柳芸儿探出身来，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中残留着被打断调息的些微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凝重。
她根本没看墨白，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仓惶回逃的修士，又投向官道前方远处，语速又快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掉头！立刻！回阳舞城方向！”
“掉头？”墨白一愣，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师姐，发生什么事了？前面……”
“别问！快！”
柳芸儿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焦灼，甚至伸手过来似乎想抢缰绳，
“阳舞城方圆千里，理论上仍属摇光圣地封地边缘！快走！”
墨白见她神色不对，不再多问，手腕一抖，缰绳拉扯，嘴里“吁”了一声，两匹驮马有些困惑地嘶鸣着，在不算太宽的官道上艰难地调转方向。
马车笨拙地转向，车轮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摇光圣地……”墨白一边操控着马车掉头，一边追问，
“师姐，到底怎么回事？抓人？抓什么人？我们一没犯事，二没……”
柳芸儿已经缩回车厢，但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厌恶：
“摇光圣地，与其他圣地不同，其传承弟子……以女修为主。”
“女修就女修呗，”
墨白操控着马车开始沿着来路小跑，不解道，
“难道还拦路抢劫不成？”
“若只是寻常女修宗门，何至于让人闻风而逃？”
柳芸儿的声音透过布帘，带着冰冷的意味，
“千年前，摇光圣地的前身，是赫赫有名的‘合欢宗’！”
墨白手腕一紧。
柳芸儿继续快速说道：
“归附皇朝，受封圣地后，她们改弦更张，明面上走正统修行路，但一些……习俗，却保留了下来。”
“除了每一代的‘圣女’必须与皇室联姻，以维系与皇家的纽带，圣地内的其他女修，若欲寻找道侣，可在其封地范围内，行使一种被默认的‘古礼’——摇光之难！”
“摇光之难？”墨白咀嚼着这个词，感觉更不对劲了。
“就是看中了哪个男修，只要不是有明确背景、不好招惹的，便可直接动手，‘请’回圣地！”
柳芸儿的声音里透着讥讽，
“美其名曰‘切磋较量，胜者为尊’，实则就是强掳！只要不在城池之内公然动手，皇朝对此……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摇光圣地实力不弱，且与皇室关系紧密，只要不过分，没人愿意为几个没什么背景的散修或小派弟子，去触圣地的霉头。”
墨白听得目瞪口呆，差点勒停马车：“强抢？带回去干嘛？当压寨相公？”
“当道侣，或者……当炉鼎。”
柳芸儿言简意赅，语气森然，
“合欢宗出身，你说带回去干嘛？若是诞下子嗣，女婴留下，男婴……多半送走。至于那些被抓回去的男修，呵呵，被采补殆尽，或沦为玩物，有几个有好下场？”
炉鼎！墨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那些修士为何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哪里是找道侣，这是明抢牲口回去榨油啊！
“皇朝就不管管？这……这成何体统？” 墨白一边催动马车加速，一边忍不住道。
“管？怎么管？”柳芸儿冷笑，
“摇光圣地势力范围不小，但符合条件的女修人数其实有限，这种‘摇光之难’并非天天发生，往往数年甚至十数年才有一次，规模也不会太大。”
“皇朝乐得用这种‘古礼’安抚圣地，顺便……清理掉一些没什么价值、却又可能滋生事端的低阶散修。各取所需罢了。”
墨白不再说话，只是狠狠一抽马鞭，两匹驮马吃痛，奋力奔跑起来。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鬼知道那些摇光圣地的女人“狩猎”的范围有多大。
然而，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们刚刚驶入一片相对空旷、两旁生长着低矮灌木的野地时，前方天空，几点流光正飞速接近。
那是四道身影，脚踏着样式奇特的飞行法器——四只拳头大小、通体晶莹、以红绳系着、不断发出清脆“叮铃”声响的鎏金铃铛。
铃铛上灵光闪烁，托着四名身穿统一制式、以淡金与月白为主色调裙装的女修，破空而来。
四女容貌皆在中上，眉宇间带着一种圣地弟子特有的、混合着优越与慵懒的气质。
为首一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姣好，但眼神略显凌厉，气息赫然是结丹后期。她身后三人，则都是筑基圆满的修为。
四人显然早就注意到了这辆在官道上“逆流而行”的马车，呈一个松散的扇形，轻巧地落在马车前方十余丈处，恰好拦住了去路。
那四只鎏金铃铛悬浮在她们身侧，叮铃作响，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扰人心神的奇异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