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白,不是雪原那种清冷的白,也不是云海那种缥缈的白,而是一种纯粹的、空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颜色、甚至情绪的“无”之白。
墨白站在其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圣衣的破损、身上的伤口、甚至刚才心魔幻境中那种被啃食殆尽的虚弱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只是一场过于真切的噩梦。
只有识海深处残留的一丝疲惫,和丹田中那虽然重新稳固、却明显消耗过度的元婴,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幻。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一步之遥的林默。
林默也正收回按在他后心的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呼吸也比平时略重几分,但站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不倒的青松。
“多谢师兄。” 墨白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但很清晰,
“要不是你,我这次……怕是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知道,最后关头若不是林默那一道蕴含《归海真诀》真意的灵力和口诀,他绝对会在业力反噬和无穷杀戮中彻底迷失,神魂俱灭。
林默轻轻摇头,目光也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扫过,眼神里透着谨慎:“这些杀孽,本就不该你一人承担。路是我们一起选的,业力,自然也该一起扛。”
他顿了顿,侧耳倾听,虽然这片空间寂静得可怕,“第二关,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纯白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泛起两圈涟漪。
如同石子投入绝对平滑的镜湖,涟漪中心,光影扭曲、汇聚,渐渐勾勒出两个清晰的轮廓,由虚化实。
当那两抹身影彻底凝实,踏出涟漪,站在墨白和林默面前时,两人的瞳孔都是微微一缩。
左边一人,身着青云宗制式的剑袍,袍袖轻扬,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剑。
面容年轻,眉宇间是未经世事磨砺的锐气与飞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手中随意提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却已有丝丝缕缕的、仿佛能切割光线的锋锐之气自然流泻。
正是年轻时的段晨——墨白记忆中风华正茂、剑气凌霄的师尊。
右边一人,同样年轻,气质沉静,渊渟岳峙。
他面容方正,眼神平和却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垠大海。
手中无剑,但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与周遭空间浑然一体、不可撼动的厚重感。
正是年轻时的玄诚——林默记忆中尚未历经沧桑巨变、道心如磐的师尊。
两个幻象,或者说,心魔领域根据他们记忆与执念显化出的“师影”,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各自的弟子身上。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隐约带着一丝审视与期待。
墨白和林默瞬间明白了这第二关考验的是什么。
不是杀戮罪孽,不是外魔入侵,而是深埋在他们道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属于天才弟子的一份共同“心魔”——身为“青云双骄”的弟子,他们能否,又是否应该,超越那两座始终矗立在前方、光芒万丈的丰碑?
空气在无声中凝固。纯白的空间里,四道目光静静交汇。
年轻段晨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他手腕轻轻一振。
“锵——”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这片寂静空间!
那柄古朴长剑自行脱鞘而出,化作一道湛然清光,落入他手中。剑身如一泓秋水,明澈见底,却又仿佛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没有废话,没有开场。段晨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出,举剑,前刺。
但就在他踏出那一步的瞬间,墨白的汗毛骤然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他神魂都钉死的凌厉剑意,将他牢牢锁定!
那看似简单的一剑,在墨白眼中,却仿佛化作了天地间唯一的光,带着一种“任你千般变化,我自一剑破之”的极致纯粹与自信,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直刺眉心!
洗剑剑典!段晨早年仗之横行东荒、快绝无伦的入门剑式!化繁为简,唯快不破!
墨白没有试图去捕捉那一剑的轨迹,那太快。
他也没有选择硬接,那一剑凝聚的锋芒让他直觉不可力敌。
在剑尖及体的刹那,墨白的身形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又仿佛化作了被剑风吹拂的柳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违背身体结构的柔韧与巧妙,于方寸之间,倏然向后飘退半步,同时身体以脊柱为轴,向左侧做了一个微小到极致的拧转。
“嗤——”
冰寒的剑气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咽喉、胸前划过,凌厉的剑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削断数根。
那一剑,竟被他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年轻段晨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已锁死气机,融入了对空间和对手反应的预判。
能避开,不只是身法快,更需要一种近乎“预知”般的战斗直觉和对危险的绝对信任。
“好!”年轻段晨轻喝一声,不知是赞是叹。
手中长剑一抖,清光暴涨,刹那间分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如同狂风暴雨,将墨白周身尽数笼罩!
每一道剑影都蕴含着“瞬光”的极速与锋锐,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墨白眼神沉静,脚下步伐连踩,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灰色影子。
暗夜流光被他催发到极致,配合着对戮神剑气那细微的感知,每每在剑网合拢的瞬间,从最不可能的角度逸出。
一时间,剑光缭乱,人影翻飞。
快的对更快的,巧的对更巧的。
墨白将身法运转到了极致,竟在年轻段晨那犀利无匹的剑势下,稳住了阵脚,虽处下风,却守得滴水不漏,甚至偶尔还能还以颜色,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剑自守。
两人以快打快,以巧破巧,陷入了激烈的胶着。
另一边,战斗的风格截然不同。
年轻玄诚看着林默,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指状,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璀璨剑光,没有刺耳剑鸣。
只有一股浑厚、磅礴、中正平和的浩荡剑意,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又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轰然降临,充斥了整片空间。
那剑意并不锋锐逼人,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碾碎一切的沉重与浩瀚,缓缓向林默压来。
林默面色肃然,同样抬起右手,剑指虚点。
一股性质极为相似、却更加内敛、更加坚韧的浩荡剑意,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那是以《归海真诀》为根基,融入了他自己这些年历练感悟的剑意,如海纳百川,沉稳包容,却又暗藏波涛。
两道同样源出青云、却因岁月与经历而有了微妙不同的“海之意”,在这纯白空间里,无声地对撞、侵蚀、融合、排斥。
没有绚烂的招式对轰,没有激烈的身影交错。
两人相隔数丈,只是以指为剑,凝立不动。
但两人之间的空间,却隐隐扭曲、模糊,仿佛有两片无形的大海正在对冲,激起万丈暗涌。空气中响起低沉连绵的嗡鸣,那是剑意与灵力最本质的碰撞。
林默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年轻玄诚的剑意,太厚重,太凝练,仿佛历经了千万年的沉淀,带着一种“道法自然”的圆融与无可动摇。
他的剑意虽也沉稳,却终究少了那份时光赋予的绝对厚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虽然坚固,却时刻面临着被巨浪吞没的危险。
他只能将《归海真诀》运转到极致,以自身为“海眼”,不断化解、吸收、转化着那磅礴压来的剑意,苦苦支撑,同样陷入了僵持。
纯白的空间里,一边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极速攻防,剑气纵横;
一边是无声却凶险万分的精神与剑意对耗,暗流汹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激战中的墨白与静立对耗的林默,几乎同时心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