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亡魂仿佛无穷无尽,斩杀一批,后方又涌来更多。
而且,他们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只是呆滞地靠近,后来开始有了简单的扑击、撕咬动作,再后来,甚至能施展出生前的一些粗浅法术,或是挥舞着残缺的法器攻击。
虽然威力远不如生前,但那铺天盖地的数量,和每时每刻都在渗入身体的冰冷业力,让墨白的消耗急剧增加。
汗水浸湿了内衫,握着剑的手臂开始发酸,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
他吞下早就准备好的丹药,但回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
更可怕的是,随着杀戮的持续,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开始从心底最深处,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蔓延。
那是兴奋。是斩灭一切、主宰生死的快意。
是看着那些曾被他斩杀的存在,再一次、以更卑微的姿态在他剑下湮灭的掌控感。
杀!杀!杀!
剑光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不再追求效率,而是追求一种极致的、残忍的毁灭。
他开始刻意地将亡魂斩成特定的形状,开始享受剑气撕裂“肉体”时的细微触感,开始从那些空洞眼眸的倒影中,欣赏自己冰冷而强大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墨白的眼神,渐渐变了。
原本的冷静被一种空洞的漠然所取代。
他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冰冷而邪异的弧度。
周身缭绕的灰暗剑气,愈发浓郁,隐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缓慢旋转的杀戮力场,任何进入力场的亡魂,都会瞬间被那无序迸发的细微剑气切割成碎片。
杀戮明镜。
他再次踏入了这个状态。
心若明镜,映照的却只有杀戮的本能。为杀而杀,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亦不知……自己为何而杀。
荒原上的亡魂,依旧无边无际。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十万?五十万?或许接近百万?
数字失去了意义,只有机械的挥剑,和体内那已经沉重到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凝滞的、冰寒刺骨的业力。
渐渐地,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不是肉体的疲惫,那被杀戮意志支撑的躯体仿佛永不疲倦。
而是灵魂深处传来的、一种被无数冰冷阴邪之物拖拽着、不断向下沉沦的疲惫。
挥剑的手臂,似乎比之前沉重了一丝。脚步,不再如最初那般灵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手背上,皮肤似乎失去了些许光泽,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皱纹。
不是错觉。随着他体内业力的堆积,某种反噬,正在他这具被灵力淬炼过的身体上,悄然显现。
“吼——!”
亡魂的浪潮中,开始出现一些格外强大、凝实的个体。
那是在他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对手,或是杀戮极重的存在。
他们的攻击更加凌厉,带着生前的怨念与不甘。
墨白挥剑格挡,剑身相击,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更多的亡魂趁机扑上,锋利的指甲、残缺的牙齿,狠狠撕咬在他周身的护体剑气和他本人的身体上!
“嗤啦!”
衣袖被扯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手臂上,流出的鲜血,竟然隐隐带着一丝暗淡的灰色。
伤口处传来的,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麻木感,以及更浓郁的业力纠缠。
更多的伤口开始出现。
腿,胸腹,后背……亡魂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扑上来,撕扯着他的血肉。墨白的动作开始变形,挥剑的速度慢了下来,剑光也不再那么凌厉。
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老”,越来越“重”。
举手投足,都像是背负着一座由无数亡魂尸骸堆积而成的大山。
皮肤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枯。挺拔的脊背开始佝偻,清澈的眼眸变得浑浊。
“噗!”
一柄生锈的断刀,趁着他挥剑的间隙,狠狠刺入了他的侧腹。
冰冷和剧痛让他浑身一颤。紧接着,更多的攻击落在了他身上。
抓,咬,撕,扯……他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小舟,被黑色的亡魂之潮彻底淹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一块块撕下,骨骼被咬得咯咯作响,生命力随着鲜血和业力一起,飞速流逝。
黑暗,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耳边是无数亡魂贪婪的吮吸和咀嚼声,鼻端是自己血液的腥甜和腐烂的气息。
意识开始模糊,那支撑着他杀戮至今的冰冷意志,也在无边无际的业力和痛苦冲刷下,开始摇摇欲坠。
要死了吗?就这样,被自己杀死的亡魂吞噬,神魂俱灭,永远沉沦在这心魔幻境之中?
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不甘,在心底最深处挣扎了一下。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一股温润、醇和、如同初春解冻溪流般的灵力,毫无征兆地,自他眉心印堂穴渗入,轻柔却坚定地拂过他干涸龟裂的识海,流过他被业力冻得几乎僵死的经脉,最后注入那黯淡无光、被灰黑色业力重重包裹的元婴。
这灵力并不磅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宁定之意,如同在无尽寒冬中点燃的一点烛火,虽微弱,却带来了光,和暖。
与此同时,一个平静、沉稳、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穿透了无边的杀戮与亡魂的嘶嚎,清晰地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
“墨白,守住心神。灵力运转,周天往复,随我念诀——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是林默!是《归海真诀》中最核心的养神静心口诀,也是《谷神诀》的核心!
这声音和灵力,如同在沸腾油锅中滴入的一滴冰水,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墨白那几乎溃散的神魂,猛地一振!求生本能和最后一丝清明被彻底激发!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强行收敛那即将彻底湮灭的意识,艰难地、一丝丝地,引导着那缕温润的灵力,按照《谷神诀》最基本的行功路线,在近乎枯竭的经脉中,开始了缓慢的搬运。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每运转一个周天,那温润灵力便壮大一丝,驱散一丝侵入骨髓的阴冷业力,抚平一丝神魂的剧痛与混乱。
林默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在识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定魂钉,将他即将飘散的神魂牢牢锚定。
随着灵力运转,墨白“看”到,自己那被亡魂啃食得残破不堪的“身体”内部,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但随着周天运转,渐渐扩散,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将他体内淤积的、灰黑色的业力一点点晕开、稀释、中和……
外界的撕咬和痛苦依旧存在,但那冰冷沉沦的绝望感,却被这体内重新点燃的一点生机和耳畔坚定的声音,牢牢抵住。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墨白引导着那已壮大不少的灵力,完成第三十六个周天循环时——
“嗡!”
他体内那光芒骤然一亮,如同破开乌云的朝阳,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缠绕在元婴上的灰黑业力!
黯淡的元婴重新焕发出温润而坚韧的光泽,虽然远未恢复,却已稳固无比。
也就在这一刹那,他“听”到了“咔嚓”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眼前无边的黑暗,疯狂撕咬的亡魂,血腥的荒原,低垂的血云……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龟裂,然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