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魁祖师的声音并非从外传来,而是直接在墨白和林默的识海深处响起,像是一道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古老回响,又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这扇光门之前,只是此刻才被允许“看见”。
“不必回宗。我来了。”
随着这声音,两人身前的空间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玄魁祖师就这么凭空一步踏出,站到了那流转着星云光芒的巨大门户前。
他先是仰头,眯着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门户上方那几个奇异的符号,喉咙里发出“啧”的一声,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在墨白身上那套破损严重、沾满干涸血污和泥浆的“墨麟”圣衣上扫过,又在林默平静的脸上停了停,最后重新落回墨白脸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种连我进去都得变成软脚虾的‘禁灵绝地’,居然真被你小子,用这些……嗯,铁疙瘩,还有一群不要命的体修,硬生生给凿穿了。”
“墨白,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夸赞,但那眼神深处,却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半分波澜,让人猜不透他真正的情绪。
墨白和林默同时躬身行礼:“见过祖师。”
玄魁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那扇光门,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的下酒菜:“门后面,是第三关。也是最后一关。过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们。过不去……”
他顿了顿,侧过头,瞥了墨白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东西,“过不去,就会被留在里面。”
“第三关是什么?”墨白直起身,没有任何犹豫。他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退路。
“心魔领域。”玄魁祖师吐出四个字,声音平淡,却让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许,“你小子这几年,杀的人,屠的生灵,太多了。戮神剑道,本就是走的杀戮证道的偏锋,杀孽越重,威力越大,但业力缠身也越狠。”
“之前有我帮你压着,加上你小子心志还算坚定,倒还能撑住。可这心魔领域,会把你积累的所有业障、所有杀戮带来的心魔,成百上千倍地放大、显化。”
“它会挖出你心底最深处、连你自己都可能没察觉的恐惧、悔恨、暴虐……然后,用你最熟悉的方式——杀戮,来折磨你,直到你彻底迷失在其中,被自己的业力反噬,神魂俱灭。”
他看向林默:“所以,你不能一个人进去。林默的《归海真诀》中正平和,心性沉稳,可为你定住心神,分担业力侵蚀。”
“你们两人,一攻一守,一杀一生,互为表里,或许还有一线闯过的可能。”
“记住,在里面,你们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都未必是真的。”
“但业力的反噬,神魂的损耗,却是实打实的。撑不住,就是死。”
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鼓励。
玄魁祖师说完,便退到一旁,靠着岩壁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要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飘忽的话:“门开了。进不进,随你们。”
那扇原本流转着星云光芒的巨大门户,中心那片深邃旋转的幽暗,此刻缓缓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稳定的、散发着柔和吸力的通道入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有一种无形的、直指人心的压力弥漫开来。
墨白和林默对视一眼。
林默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墨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因“心魔”二字而本能泛起的一丝凛然,迈步向前。林默紧随其后。
两人并肩,踏入那片幽暗。
仿佛穿过一层冰凉粘稠的水膜,又像是瞬间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外界的光线、声音、气息瞬间被剥离,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诡异莫测。
当墨白重新恢复感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荒原上。
天空是低垂的、翻滚着的铅灰色浓云,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云层缝隙间偶尔透出的、血一样的光。
大地龟裂,冒着袅袅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死寂。
林默不见了。
就在墨白心头一沉,警惕地看向四周时,荒原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墨白站立的位置,无声地涌来。
随着距离拉近,墨白看清楚了那些“东西”。
他们不是怪物,也不是妖兽。
他们是“人”。
有的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胸口却破开一个大洞,脸色青白,眼神空洞;
有的浑身焦黑,仿佛被雷火焚烧过,手中还握着残缺的法器;
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勉强保持着人形的、不断滴落着黑红色粘液的烂肉……
但他们的脸,墨白大多认得。
他们,全都是死在他墨白手中的人,或生灵。
此刻,他们从这片血色荒原的每一个角落,从记忆的最深处,从业力的泥潭里,爬了出来。
没有嘶吼,没有叫骂,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的凝视,和那越来越近的、无数双脚踩在干裂大地上的沙沙声。
墨白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明白了,这就是心魔领域的第一重考验——杀戮的复现,罪孽的显化。
他要面对的,是这些年因他而死的亡魂,是他亲手造就的尸山血海。
“假的……都是心魔幻象!” 墨白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他知道,一旦被恐惧和愧疚吞噬,就会立刻被这片领域同化。
他必须战斗,用他最熟悉的方式。
“锵!”
断水剑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暗红的天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墨白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杀意。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剑光,主动冲向了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人潮”!
剑光掠过,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最
前面的几十个“亡魂”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凌厉的剑气撕裂、搅碎,化作一蓬蓬黑红色的烟雾消散。没有惨叫,没有血液,只有烟雾。
但墨白的心,却微微一沉。
每斩杀一个,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冰冷、阴邪、充满怨念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顺着剑身、顺着手臂,缠绕而上,渗入他的身体,融入他的经脉,最后沉淀在丹田气海,与元婴纠缠在一起。
那是业力,是杀戮带来的罪孽,此刻被心魔领域百倍放大,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积累。
“不能停!停下就会被淹没!” 墨白眼神一厉,剑势更快,更狠。
灰扑扑的戮神剑气纵横肆虐,如同死神的镰刀,成片成片地收割着涌来的亡魂。
剑三-万弈时而展开,小范围的混沌剑气将数十亡魂卷入,绞杀成最细微的烟尘。
杀戮,无尽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