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外,断龙崖顶。
时间,在疯狂的攻防、生死的毫厘、灵力的剧烈消耗和意志的极限拉扯中,失去了意义。
在林默用二十四道冰墙挡住玄炎攻向墨白的手后,天空明暗交替了三次,崖顶早已面目全非。
原本还算平整的暗红色岩台,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深不见底的灼坑、冻结的冰霜、焦黑的雷击痕迹,以及大片大片被诡异力量侵蚀、呈现出灰败腐朽之色的区域。
墨白半跪在一块翘起的碎石上,剧烈喘息着。
身上的青龙武装布满裂痕,胸口那咆哮的龙首浮雕暗淡无光,背后那四个银色的推进阵列更是有两个彻底熄灭,剩下两个也光芒微弱,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电流声。
他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满是细密的血口和灼痕,有些深可见骨,被他自己用灵力强行封住。
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有火在烧,神魂更是如同被千万根针扎着,那是硬抗化神修士神识反噬的后遗症。
但他的剑指依旧稳如磐石,眼睛亮得吓人,像雪原上饿了三天的孤狼。
林默站在他侧前方不远,状态稍好,却也极为狼狈。
那身价值连城的流云法衣,此刻灵光黯淡,左肩到肋下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边缘有焦黑的痕迹,隐隐露出里面同样布满裂痕的内甲。
脑后的七宝清净轮旋转得极为缓慢,洒下的光辉稀薄了许多。
最惨的是那三十六柄沧澜剑,此刻只有不到二十柄还能勉强悬在他身周,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缺口,灵性大损,哀鸣阵阵。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近乎枯竭的灵力海洋和疲惫到极点的神魂。
他们的对面,玄炎的状态更加糟糕。
那身粗布灰衣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和焦痕浸染得看不出本色。
头发披散开来,被汗水、血水和尘土黏在脸上、额头上。
他右肩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那是幻杀剑毒素残留侵蚀的痕迹,正不断破坏着他的生机。
他脸上、手上,随处可见深可见骨的剑痕,有些是被墨白的剑二所伤,有些是被林默破碎的沧澜剑碎片所创。
他持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火焰长剑虚幻的剑身流淌,还未滴落就被高温蒸发。
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灵力、体力、神魂、意志的极限压榨。
玄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黑色焦块的血沫。
但他却在笑,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三天……咳咳……三天三夜。”
他拄着火焰长剑,勉强站稳,目光扫过墨白,扫过林默,最后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厚重的铅云再次开始聚集,隐隐有雷光闪动。
“当年我与段晨那一战,只用了三剑。三剑,我便一败涂地。今天……痛快!哈哈哈哈!玄诚!段晨!你们这两个,真是收了一对……了不得的好徒弟!”
他收回目光,眼中那燃烧了三天三夜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这油尽灯枯的时刻,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
“最后一招。”
玄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尽了周围百丈内所有灼热的空气,他破损的胸膛高高鼓起,周身散逸的、微弱的火焰剑意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朝着他手中那柄已然黯淡的火焰长剑汇聚!
“让老夫看看,你们这两个小家伙,能不能接得下老夫这最后一剑!”
“焚天——!”
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顶。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是将体内残存的、为数不多的本命丹火,将百年剑道的领悟,将一生的不甘、执念、愧疚、解脱……所有的一切,尽数灌入这一剑!
火焰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灼热的赤红,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毁灭的苍白!
剑身周围,空间无声地扭曲、融化,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一条完全由这种苍白火焰构成的巨龙,自剑尖咆哮而出!
龙身凝练如实质,鳞爪宛然,每一片鳞甲上都跳动着毁灭的符文!
巨龙出现的瞬间,整个断龙崖顶残余的碎石、冰霜、归墟痕迹,尽数化为飞灰!连呼啸了千万年的罡风,都被这恐怖的高温蒸干、驱散!
这一剑,是玄炎以生命为柴,点燃的最后绝唱!
墨白和林默脸色同时剧变!
他们能感觉到,这一剑,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其威力甚至触摸到了化神中期的门槛!这是真正的搏命之剑,同归于尽之剑!
“来!”
林默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残存的十几柄沧澜剑上!
剑身剧颤,发出悲鸣般的剑啸,但黯淡的光芒再次亮起,带着一种决绝的惨烈!
他双手结印,快得只剩下残影,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涌出!
“万法——归元!”
残存的沧澜剑不再分散,而是首尾相接,瞬间融合!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所有属性的剑气被强行揉合在一起,形成一道五彩斑斓、极不稳定、却散发出恐怖能量波动的粗大剑虹!
剑虹周围,空间同样在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墨白也动了。
他来到林默身后,将剑气全部打入林默体内,维持这五彩剑虹锋芒。
苍白火龙与五彩剑虹,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大到超越了人耳能捕捉的极限。
只有一片刺目到极致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是狂暴到无法形容的能量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断龙崖高达千丈的崖壁,在这冲击下如同沙堡般层层崩塌、碎裂!
巨大的岩石被抛上高空,又在那毁灭性的能量中化为齑粉!
白光持续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散去。
墨白单膝跪在深达数丈的巨坑边缘,双手死死插入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七窍都在渗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嗡鸣。
林默更惨,他直接躺在巨坑底部,身下是被高温熔化的琉璃状物质。
流云法衣彻底破碎,七宝清净轮光芒全无,哀鸣一声缩回他体内。
那十几柄沧澜剑,此刻只剩下寥寥三柄还算完整,其余尽数化为碎片,散落在他周围。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玄炎,站在巨坑的另一端,他手中的火焰长剑早已消失。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虚握、高举过顶的姿势,但那双手,连同手臂,乃至大半个胸膛,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焦黑状,仿佛随时会化为飞灰。
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目光缓缓转动,落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墨白身上,又落在深坑里动弹不得的林默身上。
“看来……”他嘴角扯动,似乎想笑,却只涌出更多的黑血,“还是……老夫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