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外,另一处战场。
这里的风更大,砂砾更粗粝。
一块被风化得千疮百孔的巨岩顶上,三方——准确说是三兽——正以某种古怪的态势对峙。
小蜃依旧是那副迷你的七彩小龙模样,盘在半空,尾巴尖无聊地卷着一缕被罡风撕碎的云气,眼眸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只是它周身弥漫着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七彩光晕,光晕所及之处,那些足以撕裂普通结丹修士护体灵光的砂砾,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小黑则保持着牛犊大小的战斗形态,黝黑的鳞甲在透过云层缝隙的暗淡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独角玉色温润,暗金色的竖瞳却死死锁定着前方,四只爪子深深扣进坚硬的岩石里,喉间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威胁性呜咽,引动着脚下大地传来沉闷的、蓄势待发的脉动。
它们的对面,是那头体长超过十丈、形貌狰狞的地火熔岩蝾。
它没有完全释放出那股帝阶的恐怖妖力,只是懒洋洋地趴在岩石上,粗壮的尾巴偶尔甩动,在暗红色的岩面上犁出一道道冒着青烟的焦痕。
暗金色的火焰眼瞳缓缓转动,目光扫过小蜃和小黑,没有敌意,倒像……像看门的凶兽在打量两只误入领地、但还算顺眼的小猫小狗。
“我说,”
地火熔岩蝾开口了,声音轰隆隆的,像地底岩浆在翻涌,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用的是神识传音,而非口吐人言,
“你们俩小家伙,能不能安静看戏?”
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带着硫磺味儿的火星子:
“我又不会去帮玄炎,你们急吼吼作甚?咱们就在这儿看看,不伤和气,多好。”
小黑前爪刨地,岩石被刨出几道深沟,它低吼:
“少套近乎!主人在那边拼命,我管你打不打!让开!”
“让开?”
地火熔岩蝾歪了歪那狰狞的脑袋,火焰眼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戏谑,
“小家伙,脾气挺冲。就算你是天生异种的墨玉麒麟,血脉不凡,可到底还差点火候。旁边那头蜃海冥龙……嗯,气息是有点怪,看不透。就算你们俩一起上,拼着受伤,或许能赢我。但我敢保证……”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一股沉重、灼热、如同地脉翻身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缓缓朝着小黑和小蜃压去。
巨岩周围,温度骤然飙升,空气扭曲,岩石表面发出噼啪的龟裂声。
“在你们让我受重伤之前,我也能把你们俩,至少留下一个。”
地火熔岩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何必呢?我就是想完成峰主……完成玄炎的遗愿。安静看完这场架,对你们主人也没坏处,是不是?”
“遗愿?”
一直没开口的小蜃,忽然撩了撩眼皮,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声音清脆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就穿透了那厚重的威压,
“那老头快死了?”
地火熔岩蝾沉默了一下,威压稍稍收敛,眼神里那种戏谑和懒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悲哀和某种释然的复杂情绪。
“心魔噬魂,丹火焚脉,天人五衰已现。”
它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撑不了多久了。这场架,是他给自己选的……断头饭。”
小黑一愣,蓄势待发的低吼卡在喉咙里。
小蜃盘在半空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七彩尾巴也停止了卷云气的动作。
“玄炎这辈子,”
地火熔岩蝾缓缓趴下,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目光望向五十里外那隐约传来灵力波动和剑啸的方向,火焰眼瞳里,倒映着远处天空中偶尔闪现的雷光与火光,
“最想赢的,就是当年那两个人。玄诚,段晨。赢不了那两人,他心里的疙瘩,就永远解不开。当年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让段晨重伤道基,看似赢了,其实输得更彻底。心魔就是从那时候种下的,越来越深。”
“控制东荒丹药,抬价,禁私丹……那是皇朝丹塔的意思,他身不由己,也或许……他心底也认为那是条能‘救’东荒的绝路。可苏晚离那女娃娃的事……”
地火熔岩蝾顿了顿,鼻息喷出的火星暗淡了些,
“那已不是绝路,是邪路,是魔道。用人命和灵石炼那鬼东西……他默许了。结果呢?东荒死了多少修士?他的心魔,也就彻底压不住了。他觉得自己不配为人师,不配执掌丹鼎峰,甚至不配拿剑。”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心魔缠身,渡劫无望。所以,才有了这场约战。”
地火熔岩蝾抬起头,看着小蜃和小黑,
“他不求活,只求在最后,用他荒废了百年、却又从未真正放下的剑,跟那两人的弟子,堂堂正正打一场。赢了,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过去那个一心只有剑的少年一个交代。”
“输了……那便输了,死在自己选择的剑下,也好过被心魔和丹火慢慢烧成一堆灰烬。”
它看着小蜃,那火焰眼瞳异常平静:
“我只是想让他走得……像他自己一点。像个剑修,而不是个满心愧疚、自怨自艾的丹鼎峰主。你们俩,能成全吗?”
罡风呼啸,卷起砂砾打在鳞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小蜃静静地悬在那里,眼眸看着地火熔岩蝾,又看了看五十里外那越发激烈的灵力波动。
过了好几息,它才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好,我答应你,我们就在这儿看。”
“大姐大!”小黑急了,暗金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解和焦躁,“主人那边……”
“闭嘴,老实待着。”
小蜃甩了甩尾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相信墨白和林默那两个小子,不用我们多事。”
它重新盘好身子,甚至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只有七彩光晕依旧笼罩着他们一小片区域,隔绝了外界的风沙和灼热。
小黑喉咙里咕噜了几声,爪子烦躁地又在岩石上刨了几下,终究还是闷闷地低吼一声,收敛了蓄势待发的妖力,只是依旧警惕地瞪着地火熔岩蝾,暗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
地火熔岩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松口气的呼噜声,也重新趴伏下去,巨大的身躯如同融入了这暗红色的巨岩,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火焰眼瞳,依旧执着地望向远方,望向那场决定了一个人最后归宿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