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誉城的防护光罩，和碎星群岛的淡青色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粘稠、暗沉的橙红色，像凝固的血液，又像是火山口沸腾的岩浆在表面缓缓流淌。
光罩并不透明，反而散发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带着甜腥气的热浪，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只能隐约看见内部扭曲的建筑轮廓，和偶尔在光罩边缘一闪而逝、形态愈发怪异的影子。
一种低沉、混乱、夹杂着无数嘶吼与诡异韵律的嗡鸣声，从那光罩内部隐隐传出，如同无数濒死野兽在深渊中的集体哀嚎，听得人神魂都跟着发紧。
墨白和林默悬浮在距离光罩百丈外的海面上。
咸湿的海风到了这里，仿佛都被那橙红色的光罩灼烤过，带着一股焦糊和腐烂混合的怪味。
光罩的另一侧，一道身影静静悬停。
那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
她穿着一身色泽暗淡、式样古旧的丹师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挽起，几缕发丝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
五官能看出昔日的清秀轮廓，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不稳定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下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根须般蔓延的细密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生长、搏动。
她身上散发出的灵压波动，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而且异常驳杂、狂躁，像是强行糅合了多种不同属性的力量，随时可能炸开。
这就是苏晚离。
墨白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一手掀起无尽海血雨的同门。
他在青云宗几十年，丹鼎峰去过，却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林师兄，”
墨白稍稍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这苏晚离……真是我们这一辈的？我怎么感觉她身上的‘岁数’，比她修为涨得还快？”
林默的目光落在苏晚离身上，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同样低声回道：
“她是玄炎峰主早年秘密收入门下的真传，年纪确比我们大上十几岁。大部分时间被养在苏家祖地和中州丹塔潜修丹道，极少回宗门露面，认识她的人不多。我也是因为……”
他顿了顿，
“当年苏、林两家有意联姻，她曾是备选之一。我拒绝了。”
墨白恍然，随即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
“拒绝得好。咱们这种鲜嫩水灵的小草，哪能让她这棵……嗯，修炼得有点着急的老牛给啃了？”
林默失笑，摇摇头，没接他这茬，目光重新投向苏晚离，朗声道：
“苏师姐，久见了。”
苏晚离的视线一直落在林默身上，那狂热的目光里夹杂着某种更为复杂难明的东西，听到林默开口，她才像是恍然回神，神经质地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却刻意放柔：
“林师弟，好久不见。你身边这位，就是近年来名头很响的墨白墨师弟吧？”
“正是墨某。”
墨白接话，脸上挂着标准的、生意人谈买卖时的和煦笑容，仿佛面前不是个制造了无数怪物的疯子，而是某个潜在的大客户。
“苏师姐，幸会。今日我和林师兄前来，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天誉城城主，是我二人好友。师姐你一声不吭占了这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苏晚离歪了歪头，这个略显天真的动作配上她眼中的疯狂，显得格外诡异：
“规矩？这城，是我打下来的。如今，神炎皇朝已然承认我对天誉城的管辖权。这，便是规矩。”
她声音渐冷，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更灼热了几分。
“皇朝承认，那是皇朝的事。”
墨白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市侩，
“咱们先论咱们的私账。师姐你占了天誉城，我先前在城里的投资，可全都打了水漂。你看，码头扩建，商铺入股，还有几条航线的干股……零零总总，前期投入少说也有一千万下品灵石。这还不算预期收益。”
“大家都是同门一场，这样，你折现给我，三千万下品灵石，这笔账就算清了，天誉城就当是师弟我忍痛割爱，卖给你了。如何？”
他这话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真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苏晚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肩膀轻轻耸动，发出“咯咯”的低笑声，那笑声配合着防护罩内传来的诡异嗡鸣，令人头皮发麻。
“墨师弟，你果然和师尊提过的一样，是个……妙人。贪得无厌，却又理直气壮。”
“诶，师姐这话可不对。”
墨白摆摆手，一本正经，
“我这是维护合法权益。你侵害的可是洗剑城的投资，而青云宗在洗剑城是有股份的。你侵害洗剑城利益，就是侵害青云宗利益。”
“同门相残也就罢了，还损害宗门公产，这性质可就严重了。于情于理，你都该给补偿，对吧？”
“青云宗？”
苏晚离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神瞬间变得阴冷刺骨，
“他们不是已经将我除名了吗？哪里还有什么同门之情，宗门之义？”
“哦，也对。”
墨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冷意，
“既然不是同门，那这友情价可就不好使了。五千万下品灵石，一块都不能少。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橙红色的、流淌不休的防护光罩，以及光罩后影影绰绰的扭曲身影，
“咱们这生意，恐怕就得换种方式谈了。”
“呵。”
苏晚离嗤笑一声，周身驳杂的灵压猛地一涨，引得那橙红色光罩都泛起一阵涟漪，
“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打破这天誉城的‘血炼熔炉阵’？墨师弟，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这些年的研究了。”
林默上前一步，与墨白并肩，沉声道：
“苏师姐，回头是岸。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已非丹道歧途，而是要将无尽海，乃至更多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造化丹修士，加之其传染之能，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深渊？万劫不复？”
苏晚离像是被这两个词刺痛，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林默！你怎么不去中州，不去质问那个真正的疯子，我那个好妹妹苏清羽？！他的‘基因完美计划’，比我这造化丹疯狂百倍，千倍！他才是那个想把所有人都变成怪物的恶魔！”
墨白眼神微动，捕捉到关键词，脸上适当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基因计划？那是什么？”
苏晚离猛地转头盯住墨白，眼中疯狂与某种倾诉欲交织：
“你想知道？你不是对造化丹很有‘研究’吗？怎么，对她那更‘高明’的路子也感兴趣了？”
“好奇，纯粹是好奇。”
墨白摊摊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毕竟，师姐你搞出这么大阵仗，听说……源头还是从苏清羽那里得来的残缺丹方？拾人牙慧，总归不如原创来得理直气壮，对吧？”
“放屁！”
苏晚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怒，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都明亮了几分，
“那丹方是我在丹塔大比中堂堂正正赢来的！我如今的路，是我自己呕心沥血钻研出来的！与苏清羽何干！中州那些嚼舌根的蠢货，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捧着那个‘天才’！”
墨白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原来如此，是赢来的啊……那就难怪了。不过师姐，恕我直言，你这造化丹修士，虽然数量可观，传染性也麻烦，但路子……似乎有点窄了。”
“无非是激发妖兽血脉，强行融合，追求即时战力，副作用大不说，上限也一眼能看到头。”
苏晚离冷笑：“井底之蛙，也配评价我的道？”
“配不配，得看真东西。”
墨白笑了笑，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神秘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师姐可曾研究过‘金属生命’？以特殊合金为基，构筑仿生经络，再注入特定修士精血为引，便可诞生拥有基础灵智、绝对服从的精锐道兵。”
“还有‘活性血肉装甲’，以妖兽活性组织培育，能与修士肉身完美嵌合，大幅提升战力，且具备自我修复、进化之能。”
“这些，可都是‘活’的，比那些呆板的灵兽和法器，高明了不知多少。你以为，靠着这些半人半兽的残次品，就够资格和我谈论什么才是真正的‘造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