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和远处天誉城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吹过荒岛嶙峋的黑色礁石。
墨白和林默没生火,两人只是找了块背风的巨石凹陷处坐着,身下是冰冷粗糙的岩石。
墨白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壶在碎星群岛搞到的、味道冲得能当燃料喝的劣酒,扔给林默一壶。
林默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都没皱,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这玩意儿,” 林默晃了晃酒壶,评价道,“比洗剑城最早那批工业酒精强点,有限。”
墨白也喝了一大口,灼烧感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驱散了点海风的湿寒。
他咂咂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对了师兄,之前提过一嘴的那个什么……‘孤峰禁武’,后来咋样了?有下文没?”
林默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目光从远处天誉城的光罩上收回来,落在墨白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干的脸上。
“原本定在去年。”
他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宗门给了整个东荒十年时间准备,各宗各派,散修世家,符合条件的都在卯着劲儿。结果,”
他朝天誉城方向扬了扬下巴,
“被这位苏师姐,和她搞出来的这摊子烂事,硬生生给搅黄了,推迟了。”
“哦。”
墨白又灌了口酒,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点莫名的光,
“那现在呢?总不能一直拖着吧。无尽海这边,我看也差不多该收尾了。”
“师尊前些日子传讯提过,”林默道,
“等解决了天誉城,回宗门整顿一番,大概半年后重启。东荒憋了这么多年,也该动动了。”
“半年……”
墨白低声重复了一句,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岩石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望着漆黑海面上那轮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的毛月亮,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十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洗剑城现在变成啥样了。李辰风别把我那点家底败光了。”
林默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墨白的侧脸。
十年无尽海的风刀霜剑,让当年那个在青云宗大比上耍滑头、一脸市侩算计的青年,轮廓硬朗了不少,皮肤也染上了些常年奔波的海腥气和日晒痕迹。
但那双眼睛,深处那点跳脱又蔫儿坏的光,倒是一点没变。
“洗剑城?”
林默也笑了,这次是真带了点看好戏的意味,
“等你回去,怕是要大吃一惊。你那套‘工业化’的玩意儿,被李辰风玩出花来了。听说最新一代的制式飞剑,出厂价又压了三成,性能还提了半成,现在东荒南边几个剑修小门派,都快不自己炼剑了,全指着从洗剑城进货。”
墨白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头。
林默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
“你突然问起‘孤峰禁武’……怎么,有想法?想参加?”
“我?”
墨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扭过头,冲着林默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表情夸张,
“师兄,你看我像那么想不开的人吗?我上去跟人比试?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咋整?是,以前是宰了不少,可那都是该宰的。”
“上了擂台,切磋比试,讲究个点到为止,我这‘点到’的方式稍微特别了点,容易直接给人‘点’没了。这种麻烦事,跟我八字不合,绝缘。”
林默想起当年青云宗大比的“盛况”,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语气有点古怪:
“你当初拿门内大比魁首,那可是一场正经切磋没打。”
“那能一样吗?”
墨白理直气壮,
“那会儿是为了灵石!为了资源!魁首奖励多丰厚啊!再说了,”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追忆往昔峥嵘岁月般的感慨,
“我那会儿多穷啊,裤兜比脸还干净,不想点办法搞钱,怎么养得起洗剑峰?”
“嗯,办法是想得挺多。”
林默点头,一本正经地开始掰手指,
“贿赂抽签弟子调整对手顺序,私下找有竞争力的同门‘协商’,给人塞灵石劝人退赛。宗门里可有不少人惦记着你,就盼着‘孤峰禁武’你能参加,好让大家再看看墨道子当年的‘风采’。”
墨白干咳一声,抬头望天:
“陈年旧账,提它作甚。年少轻狂,年少轻狂嘛。而且那时候是筑基期,结丹期的小打小闹。这次‘孤峰禁武’,我听说最低门槛都得是元婴期起步,我一个筑基圆满修士,凑什么热闹。”
他话说得随意,眼睛却瞟着林默。
林默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又喝了口酒,然后才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着墨白: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了,墨师弟?”
海风似乎停了一瞬。
远处天誉城的光罩,恰好有一道异常粗壮的血色光芒流转而过,将墨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墨白与林默对视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十年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锐气和一点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你猜?”
林默没猜,只是静静看着他。
墨白收起玩笑神色,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和你一样。不然你以为,我这十一年在无尽海,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罪,差点把命丢掉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是为了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欣赏海底景观吧。”
“元婴中期。”
林默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他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复杂。
就在这时,墨白腰间的灵兽袋忽然鼓动了两下,一个清脆却满是不爽的声音直接在他和林默脑海中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被吵到的不耐烦:
“吵死了!大半夜不睡觉,嘀嘀咕咕没完!还有,墨白你小子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挨的那些打’?回去东荒想找姑奶奶我算旧账是吧?”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敢动歪心思,信不信我天天给你编织‘极致体验’幻境,让你跟各种奇形怪状的海兽美人双修到地老天荒!”
墨白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捂了捂腰间的灵兽袋,压低声音:
“小祖宗,你这威胁能不能换个新鲜的?我现在的神识,你那套幻术对我效果有限了知道不?我老家有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哦?”
小蜃的声音拖长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狡黠,
“幻术不管用了是吧?行啊。那我换一招。等你回青云宗,我就去你师娘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虐待灵兽,天天殴打我这个柔弱可怜、无依无靠的龙!”
“让全青云宗的人都来看看,他们鼎鼎大名的墨道子,是个多么无良的黑心修士!”
墨白嘴角抽搐,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师娘还有那个就见过一面的徒弟的样子。
他立刻认怂,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姑奶奶,我错了。您老人家至少是美丽大方的王级大妖兽,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