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看着眼前这条昂着小脑袋、一脸“你快来求我呀”表情的蜃海冥龙,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他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我说,你这么……有个性,玄魁祖师知道吗?他竟然没被你气得提前飞升?”
“哼!”
小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得意
,“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就凭你自己那点稀里糊涂的意志力,能那么‘顺利’地引动心魔,还刚好在要死不死的时候,让我能感应到、插上手?”
“老头子给我的那些温养神魂、稳固心境的丹药,还有关于如何用蜃气‘文火慢炖’引导心魔的玉简,是白给的吗?”
墨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我差点死在那鬼幻境里,果然是你搞的鬼?!”
“什么搞鬼?那是必要的历练!是玄魁老头和我的一片苦心!”
小蜃立刻扭过头,尾巴尖有些心虚地快速拍打了两下岩石,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试图掩盖那一丝不自然,
“再说了,你不是没死吗?还因祸得福,好像悟到了点什么歪门邪道……咳,我是说,独特的剑道思路。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墨白盯着她看了几秒,直到小蜃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地转回了脑袋,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洞顶那些扭曲的阴影。
“行了,过去的事,翻篇。”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现在,说说怎么‘求’你,你才肯帮忙一起练这‘歪门邪道’?”
小蜃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墨白这么“上道”。
她沉吟了一下(虽然一条龙做出沉吟的表情有点滑稽),然后甩了甩尾巴:
“第一,刚才答应我的灵石、宝贝,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出关就得兑现!”
“可以。” 墨白点头。
“第二,修炼的时候,你得听我的!我说停就停,说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不准瞎搞,不准蛮干!尤其是你那破杀意,别没伤到敌人先把我给冲傻了!”
“尽量。” 墨白给了个保留答案。
“第三……” 小蜃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还没想好,先欠着!以后我想到了,你不能赖账!”
墨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跟这条龙讲道理,多半是讲不通的。
“那还等什么?”
小蜃似乎来了精神,从岩石上一跃而下,落在墨白面前不远的地上,小巧的龙躯舒展开,眸子盯着墨白,里面跳动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试试?不用剑,就用你的手指,模拟剑意。我试着用最微弱的一丝蜃气,模拟‘刺痛’或者‘麻痹’的感觉,看看你能不能把它‘带’出去,打在岩壁上,还得让岩壁‘觉得’自己疼。”
墨白:“……”
他看着眼前兴致勃勃、仿佛找到了新玩具的小蜃,又看了看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灵力运转不畅的右臂,和空空如也的左手。
行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真格的,先从“让石头觉得疼”开始,似乎……也是个路子?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挣扎着用左手撑地,试图摆出一个还算像样的出剑姿势。
深海无岁月,修炼无甲子。
自那日起,这处深海洞窟便不再只有枯燥的剑啸和沉重的撞击声。
更多了些稀奇古怪的动静,以及……某条龙气急败坏的尖叫和某人无奈的辩解。
“墨白!你个白毛混蛋!说了多少次了,杀意收着点!收着点!你是要跟我的蜃气共鸣,不是要把它当敌人给劈了!我鳞片都快被你冲歪了!”
小蜃的声音带着抓狂,洞窟内蜃气一阵剧烈翻滚,隐约可见她小巧的龙躯在其中穿梭,几片细微的、光泽黯淡的龙鳞飘落下来。
墨白保持着并指前刺的姿势,指尖一缕微弱但凝练至极的灰白色气息与一丝蜃气艰难地缠绕、融合,闻言手一抖,那缕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噗”一声消散。
他没好气地回嘴:“怪我?你那蜃气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稍微一碰就跑偏,我不拿杀意‘圈’着它,怎么共鸣?”
“那是你太糙!蛮力!杀意是这么用的吗?要引导!要浸润!要像水渗进沙子那样,懂不懂?”
小蜃从蜃气中冒出头,气呼呼地,
“还有,你刚才那一下,方向歪了三寸!就三寸!打在空处有个屁用!浪费我感情!”
“我在调整发力!右臂还没好利索!”
“借口!你就是笨!”
类似的争吵,隔三差五就会上演。
修炼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将虚无缥缈的杀意与同样变幻莫测的蜃气结合,还要精准控制其比例、时机、附着方式,并随着剑意一同发出,其难度不亚于在狂风暴雨中穿针引线,还得用线头在针鼻上绣出朵花来。
失败是家常便饭。
杀意过重,冲散蜃气;
蜃气过浓,干扰杀意凝聚;
时机不对,剑已及体,幻毒未至;
力道不准,幻毒送了,却没破防……各种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
两人身上也开始频繁挂彩。
墨白身上除了练剑留下的淤青和撕裂伤,偶尔还会多出一些诡异的、仿佛被无形之物擦过的红肿,或者短暂的、莫名其妙的麻痹和幻觉残留。
小蜃也好不到哪去,有时候被墨白失控的戮神杀意雏形冲得晕头转向,掉几片鳞片都算是轻的,有一次甚至被那阴冷的杀意侵染,做了好几天光怪陆离的噩梦,醒来后追着墨白用尾巴抽了他小半个时辰。
“墨白!你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看看!看看我的尾巴尖!这缕分叉是不是你上次用那破杀意给我冲的?我完美的流线型!赔钱!必须加钱!”
小蜃用尾巴尖指着某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瑕疵,怒不可遏。
墨白刚刚从一阵诡异的、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在海草中穿梭的胖头鱼的幻觉中挣脱出来,脑子还有些不清醒,闻言下意识反驳:
“赔钱?你先赔我精神损失!我刚以为自己真变成鱼了,还被一只大王乌贼追了八条街!”
“活该!谁让你自己心神不稳,被逸散的蜃气带偏了?那是你修行不到家!”
“我那是在模拟实战中可能遇到的干扰!你倒是控制好啊!你那幻术放出来就跟撒欢的野马似的,逮谁撞谁!”
吵归吵,闹归闹。
但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受伤,似乎都让两人对彼此的力量特质多了一丝了解。
墨白渐渐摸索到如何用杀意“包裹”而非“冲击”蜃气,小蜃也学会了如何让蜃气变得更加“驯服”和“贴合”杀意的波动。
那本《灵契通解·补遗》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尤其是关于“神识共鸣”的部分。
他们开始尝试一些更基础、更温和的共鸣练习,比如单纯用神识“触碰”对方的力量,感受其波动,尝试同步呼吸,甚至同步心跳(虽然小蜃的心跳慢得让墨白差点睡着)。
过程缓慢,枯燥,且伴随着无数的鸡飞狗跳。
但变化,也在这一点一滴的争吵、失败、调整、再尝试中,悄然发生。
墨白出剑时,指尖那抹灰白色的气息,偶尔会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流光。
而小蜃释放出的蜃气,也不再是单纯的迷幻,有时会带上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锋锐感。
他们离真正的“幻杀之剑”还很远,但种子已经埋下,并在深海无光的寂静中,伴随着争吵与汗水,缓慢而坚定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