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不知道自己和小蜃在深海那鬼地方待了多久。
时间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与寂静里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出月落，只有夜明珠冷冰冰的光，和两人——不，一人一龙——无休止的争吵、修炼、受伤、再修炼的循环。
直到某天，小蜃盘在洞窟那块被尾巴拍得光滑如镜的岩石上，竖瞳斜睨着他，懒洋洋用神念丢过来一句：
“喂，白毛。我感应到林默的气息了，就在东北边，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死板的剑味儿。还有，附近吵得很，好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在动。”
墨白刚刚收功。
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缕蓝金色的细芒吞吐不定，周围空气隐隐扭曲，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恍惚感。
闻言，他散掉指尖剑芒，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问，声音在深海压力下有些沉闷。
“一股子丹药的馊味，混着妖兽的腥气，还有……嗯，脑子不太清醒的动静。”
小蜃甩了甩尾巴，几片暗淡的鳞片脱落，飘向洞窟角落那堆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的、同样光泽黯淡的旧鳞。
墨白皱了皱眉。
他站起身，身上那件原本质地不错的衣服，经过这些年非人的折腾，早已破烂不堪，勉强蔽体。
汗水、血污、深海矿物的痕迹层层叠叠，硬得能立起来。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闭目凝神，将神识如无形的潮水般缓缓铺开。
《谷神诀》运转，神识穿透厚重的海水、岩层，向着小蜃所指的方向延伸。
百里，千里……碎星群岛熟悉的轮廓在感知中浮现，但紧接着，他“看”到了群岛外围，那一片片密密麻麻、混乱而狂躁的生命灵光。
数量之多，简直像是围着蜜糖的疯狂蚁群。
更诡异的是，在这些混乱灵光的更外围，更深远的黑暗中，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声音波动传来。
那声音并非通过海水震动，更像是直接作用在灵性层面，模糊不清，却让那些混乱灵光更加躁动。
“是有点不对劲。”
墨白睁开眼，眸中一丝蓝金色流光转瞬即逝，
“走，去看看。林默那家伙，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先说好，”
小蜃“嗖”地一下窜到他肩膀上，龙爪扒拉着破烂的衣料，
“打架你自己上，别指望姑奶奶我。这些玩意儿臭烘烘的，沾上了洗都洗不掉。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嫌弃，
“那声音听得我鳞片发麻，肯定没好事。”
墨白懒得跟她斗嘴，这些年早习惯了这祖宗“只拿好处不干活”的做派。
他身形一动，便如一道无声的箭矢，向着海面而去。
小蜃早已熟练地钻进他腰间那个特制的灵兽袋——里面铺着她这些年在海底搜刮的、亮晶晶的“床铺”。
……
破开海面时，正是无尽海常见的阴沉天气。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墨绿色的海面，腥咸的海风里，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味。
远处，碎星群岛的轮廓隐约在薄雾中。
但此刻，那片原本应该被青云宗经营多年、布下重重防护的群岛外围海域，景象却让人头皮发麻。
无数黑影，或飞或游，或干脆踏在海浪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层层叠叠地将碎星群岛围在中央。
他们穿着各色残破的服饰，有些还能看出原本是某个小门派或散修的打扮，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泛着不正常的、野兽般的浑浊光芒，脸上、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下，隐约有诡异的鳞片或角质凸起，动作也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狂躁。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相当一部分背后竟生出了类似蝙蝠或海鸟的肉翅，在空中歪歪斜斜地飞着，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而在这些疯狂身影的更后方，那铅灰色海天相接之处，隐约有一缕缕极淡的、扭曲的乐音飘来。
那声音说不清是笛是箫还是什么别的乐器，不成调子，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往人脑子里钻，让听到的人没来由地心烦意乱，气血翻腾。
墨白的目光越过这些疯狂的“人影”，投向碎星群岛。
群岛外围，一层半透明的、流转着复杂符文的淡青色光罩稳稳撑开，将整个群岛护在其中。
光罩上不时泛起涟漪，那是外面的攻击落在上面。
光罩内，靠近边缘的岛屿上空，能看见不少御剑或驾驭法器悬停的青云宗弟子，正紧张地维持着阵法，或是向外攻击，试图驱散那些靠近的造化丹修士。
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防线还算稳固。
灵兽袋微微一动，小蜃的神念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传出来：
“看吧，臭死了！还吵！姑奶奶先睡会儿，打完了叫我。记得我的灵石！还有，打不过就跑，别硬撑，你这白毛死了我上哪再找这么冤大头的契约者去？”
墨白额角青筋一跳，对这祖宗临阵躲清闲还咒自己的行为恨得牙痒痒。
贪财，毒舌，心眼比针尖还小，傲娇得能把人气死——这就是蜃海冥龙？玄魁祖师当年到底是怎么跟这玩意儿相处的？
他深吸一口带着腥甜怪味的空气，压下吐槽的冲动。
当务之急是进去和林默汇合。
他身形一晃，并未选择隐匿，而是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径直朝着碎星群岛的防护光罩方向掠去。
就在他动身的刹那，距离他最近的一批造化丹修士，无论空中还是海面，那些浑浊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了他。
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任何阵型，他们如同被惊动的尸群，嘶吼着，扑腾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数量不下百人，其中生翅者速度最快，如同一片黑压压的、畸形的怪鸟，率先扑至。
“真热情。”
墨白低声咕哝一句，脚下步伐骤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任何一种已知的身法，步伐踏出，身形在空气中留下七八道凝而不散的淡蓝色残影，真身却已如清风流云，从扑来的两道爪影间轻盈无比地滑过。
风影八步——这些年深海苦修，将过去所有身法融会贯通，化繁为简，只取“快”“诡”“变”三味，每一步踏出，都暗合风流云散、无迹可寻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