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就这么躺着,睁着眼,望着洞顶那些被海水侵蚀出的、奇形怪状的阴影纹理。
脑子里没有刻意去想剑招,没有去想身法,没有去想皇朝,也没有去想那遥不可及的化神仇敌。
只是放空,任由疲惫和疼痛潮水般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之前半年近乎疯魔的执念。
直到第五天傍晚(如果深海有傍晚的话),他感觉那股撕裂般的神魂疼痛终于缓解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右臂也恢复了些许知觉,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身,用左手撑地,一点点把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撬”了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息,不是查看伤势,而是慢慢挪到靠近洞壁的位置,背靠着粗糙阴冷的岩石坐下,然后,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几丈外盘踞着的小蜃身上。
那目光,怎么说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既不凶狠,也不感激,更没什么探究,就是很直白地看着。
从她微微起伏的、略显黯淡的龙躯,看到那闭合的、眼缝处隐约有淡金色流光的眼皮,再到那偶尔轻拍岩石的尾巴尖。
一开始,小蜃还保持着“本龙在深度恢复懒得理你”的姿态。
但墨白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而且一看就是大半天,动都不带动一下的,像两块烧红的炭,烙在她鳞片上。
终于,在墨白“看”了快两个时辰后,小蜃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
那双竖瞳里,还残留着一丝被强行打断恢复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的、近乎炸毛的情绪。
“看什么看?”
小蜃的声音直接在墨白脑海响起,带着没好气的烦躁,
“再看,眼珠子给你抠出来当避水珠用!事先声明,我们俩种族不同,寿命、审美、还有……呃,总之各方面都天差地别,绝对没有任何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墨白被她这劈头盖脸、自说自话的一顿抢白给弄得愣住了,眨了眨眼,脸上那种直勾勾的、近乎呆滞的表情终于破碎,换上了一副像是吞了只苍蝇般的无语。
他扯了扯因为干裂而有些起皮的嘴角,有气无力地回敬:
“……你想多了。就算同族,就你这脾气,我也得敬而远之。太费灵石。”
“你说什么?!”
小蜃的龙须都竖起来了,小巧的身躯“嗖”一下在岩石上立起,竖瞳里危险的光芒闪烁,
“姑奶奶我天生丽质,血脉尊贵,幻术无双!凤栖舞那小丫头片子,不过是有几分人族皮相罢了,能跟我比?”
“要说看不上,也是姑奶奶我看不上你这白毛小子!年纪轻轻,头发白得跟海底那些活了万年的老珊瑚似的,还好意思嫌弃我?”
白毛?这蜃海冥龙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又刁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不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这丫头的脑回路跟她的蜃气一样难以捉摸。
“行了,打住。”
墨白举起还能动的左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色稍微正经了些,
“我没那闲心跟你扯皮。我是在想……正事。”
“正事?”
小蜃狐疑地打量着他,尾巴不再拍打岩石,而是盘了起来,做出一个“姑奶奶听着,你最好真有正事”的姿态。
墨白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光重新落回小蜃身上,但这次不再是空洞的“看”,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思索。
“我在想,如果……我的剑,在伤到对手的瞬间,不仅仅是造成肉体上的伤口,还能让你的毒,或者你的幻术,顺着伤口,或者顺着剑意,直接作用在对方的神魂上……比如,让他们在那一瞬间,‘看到’自己已经死了,或者‘感觉’到伤口无法愈合,甚至正在溃烂、腐朽……”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
“那些服了造化丹的家伙,肉身恢复力强得变态,意识又不太清醒,常规的杀意威慑对他们效果大打折扣。”
“硬拼伤害,我跟他们耗不起。但如果,我在他们身上开个口子的同时,直接把‘你已经死了’这个念头,或者‘你的伤口永远好不了’这个感觉,塞进他们脑子里……会不会有效?”
洞窟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避水光膜外,深海暗流永恒的低沉呜咽。
小蜃竖起的龙须缓缓平复下来,眸子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一种新奇又带着点审视的光。
“让对手自己‘认为’自己死了?或者‘觉得’自己好不了?”
她歪了歪小脑袋,语气有些古怪,
“你这思路……够刁钻,也够下作的。不过,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
墨白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容,眼神却锐利起来:
“下作?能活下来,能宰了对手,就是好招。师尊的《戮神心诀》厉害吧?附带的戮神杀意,对付正常修士,一个眼神过去,对方未战先怯,战力先损三成。”
“可对上那些半人半妖的怪物,这招就废了一大半。他们恢复力强,意识又混乱,我的最大优势没了。跟那些擅长远程、阵法、或者有特殊法宝的同门比起来,我打他们反而更吃力。”
他左手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拉着,仿佛在勾勒剑招的轨迹。
“心魔那一战,我最后能点中‘他’,靠的是你那一下幻术冲击带来的僵直,还有我藏在你毒雾里、趁机送进去的那一丝毒。”
“这给了我一个想法。如果把《戮神心诀》淬炼出的、最纯粹的‘戮神杀意’,作为引子或者载体,再融合你的毒,或者更精妙的、直指神魂的‘死亡幻象’,在剑锋及体的刹那,一同送进对方体内……”
他的语速加快,眼中似乎有微光在凝聚:
“不改变‘天剑四诀’追求极速、极破、极杀的核心,只是给它……加一点‘料’。让物理的伤害,伴随着精神的侵蚀。一剑下去,伤的不仅是身,更是神。”
“对付那些恢复力强的怪物,或许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甚至直接从意志层面瓦解他们。这路子,你觉得可行吗?”
小蜃没有立刻回答。
她小巧的龙躯在岩石上缓缓游动了一圈,眸子盯着墨白,似乎在评估他这个想法的疯狂程度和实际可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想法是挺美。但有几个问题。”
“第一,你的神识必须足够强,强到能承受将杀意、毒素、幻象压缩并精准送入对方识海的反噬,还要能突破对方的识海防御。”
“第二,我的毒和幻,尤其是那种直指根本的‘死亡暗示’,消耗极大,而且需要极其精微的操控,不是随便撒点毒雾、弄个幻影就能成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一下,竖瞳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怎么把我的毒和幻,跟你的剑意揉到一块去,还得保证在命中瞬间生效?这可不是把面粉和水倒一起搅和搅和就成馒头那么简单。需要你我神念高度共鸣,心意相通,对时机、力道的把握要求苛刻到极致。换句话说……”
小蜃拖长了调子,龙脸上露出一个近乎人性化的、带着点戏谑的表情:
“你得求我。求我跟你一起琢磨,一起练。还得看我心情好不好,乐不乐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