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墨白那双冰冷、空洞、纯粹的墨色眼眸,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墨白。
然后,一道细微的裂痕,从他眉心被点中的地方出现,迅速蔓延,如同破碎的镜面。
裂痕中,没有鲜血,只有无数纷乱的光影碎片逸散出来。
他的身体,从眉心开始,化作点点流光,缓缓消散。
最后,完全消失在灰白色的擂台之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墨白保持着前点的姿势,左手食指微微颤抖,然后,无力地垂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混合着血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断腕处,幻术效果开始消退,剧痛再次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小蜃的身影在他旁边凝聚,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全力催动蜃气幻术对她消耗不小。
她瞥了一眼墨白惨不忍睹的样子,撇撇嘴:“命真硬,这都没死。”
眼前擂台景象开始波动、模糊、褪色。
墨白猛地睁开眼。
依旧是那深海洞窟,夜明珠的冷光,光膜外幽暗涌动的海水。
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全身衣衫尽湿,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手腕处传来钻心的剧痛——虽然没有真的断掉,但肌肉筋络的严重拉伤和神识层面的创伤,清晰无比。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旁边。
小蜃已经恢复成小巧的龙形态,看起来也有些萎靡,但一双淡金色的竖瞳正看着他,里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松了口气的神色,但很快被惯常的傲娇掩盖。
“心魔劫,滋味如何?”
她懒洋洋的声音在墨白意识中响起。
墨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怎么样……比被你真拿尺子抽还疼。”
他顿了顿,看向小蜃,眼神复杂,
“刚才……在幻境里,你怎么能进去?还能用毒,用幻术?”
“平等契约的作用之一。”
小蜃似乎懒得动弹,声音也带着点疲惫,
“当你我之间,嗯……用你们人族修士的话说,当我们的神念频率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你刚才那种疯魔又濒死的状态,产生某种程度的‘共振’时,契约的深层联系会被激活。”
“我可以有限地感应甚至介入你的意识深层,当然,你也可以……虽然你现在肯定做不到。简单说,就是暂时能‘借用’一点对方的能力特性,不过消耗很大,限制也多。”
她尾巴一甩,一道微光卷着一本薄薄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兽皮书册,丢到墨白面前。
“喏,你自己看。你们人族搞出来的玩意儿,写得还挺细。”
墨白用没受伤的左手,艰难地拿起书册。
书页非纸非帛,触手温润,似乎是某种灵兽皮鞣制而成。
封面上是几个古朴的大字:《灵契通解·补遗》。
他翻开书页,里面是对各种灵兽契约的详细阐述和注解。
其中一页,被人用朱笔额外添加了许多小字注释。
关于“主仆契约”,注释写道:“主强仆弱,以主为尊。仆之力,主可驭,可借,乃至可夺。神识强横者,可分魂寄念,驭使多灵,然则魂力分散,易遭反噬。更有甚者,可筑‘血饲夺灵阵’,强抽仆兽本源精血灵力以奉己身,进境迅猛,然有伤天和,易损道基,且仆兽易生怨怼,噬主之险倍增。”
墨白看得眉头微皱,这“血饲夺灵阵”听起来就邪性。
再翻到“平等契约”部分,朱笔注释则截然不同:“平等相待,契若连理。神识交融,可互感危殆,可共鸣增幅。尤以剑修、符修等需极致专注、纯粹之道途者为佳。盖因平等交感,可得灵兽天赋神通之‘意韵’,融于己道,补益根基,而非强夺其力。譬如剑修,若契幻、速、锐之灵兽,可悟幻剑、瞬剑、破罡剑之意……然此契要求极高,需二者真心相待,默契日久,方得共鸣。世俗俚语戏称‘夫妻契’‘兄弟契’,虽糙,理近之。”
最后,在书页的角落,有一行更小的朱笔批注,字迹飞扬洒脱,却力透纸背:“大道同行,何必主仆?强取豪夺,终是小道。心心相印,方得真力。——青云子 偶感随笔”
墨白看着那“青云子”三个字,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得,果然是老祖宗……这都什么恶趣味。‘夫妻契’……怪不得玄魁祖师当初非要签这个。”
他将书册小心收起,靠在冰凉的岩壁上,闭上眼睛。
右手手腕的剧痛依旧,精神也极度疲惫,但内心深处,那团因疯狂练习和心魔冲击而积郁的躁火,却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虽然冰冷刺骨,却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点在那个“自己”眉心时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一指中,蕴含的某种模糊却又真实不虚的“意”。
路,好像清晰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漫长,虽然依旧遍布荆棘。
他看了一眼旁边似乎已经陷入沉睡恢复的小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是重新闭上眼,开始缓缓运转心法,调理几乎散架的身体和受损的神魂。
深海无声,光阴在寂静中,继续流淌。
心魔幻境那一指过后,墨白在深海洞窟里,整整躺了五天。
不是昏迷,而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神识像是被掏空后又用砂纸打磨了三百遍,每一点思维的转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右臂的伤势虽然没真的断掉,但筋络严重受损,灵力运转滞涩,稍微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夜明珠的光冷冷地照着他惨白的脸,还有地上那几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小蜃也罕见地安静。
她盘踞在那块专属的岩石上,身躯盘得更紧了些,龙鳞光泽都比往日黯淡了许多,显然是之前强行催动蜃气,又介入心魔幻境消耗不小。
大部分时间她都闭着眼睛,只有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拍打在岩石上,发出极其微弱的、规律的“哒、哒”声,成了这死寂洞窟里唯一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