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清冷的夜风拂面而来,墨白才觉得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顺畅了些。
凤栖舞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下颌线,清冷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明日,我会带你熟悉凤栖城,以及去见苏清羽需要准备的事宜。”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墨白看着她清冷的侧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抱歉,比如关于联姻……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音节:“好。”
凤栖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身形便如同融入月光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道转角,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冷冽的幽香。
墨白独自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夜风穿过,卷起几片不知名的落叶。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
地下石室。
夜明珠的光芒依旧恒定地洒落,将室内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黑岩墙壁上,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凤舞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石椅上,单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铺着黑色兽皮的扶手。
那“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无声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分量。
她的目光投向墨白和凤栖舞离开的那扇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看到那两人离去的背影。
良久,那有节奏的叩击声停了下来。
“确实是个聪明孩子,”
凤舞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一点回响,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心思活络,脸皮够厚,见风使舵的本事也不差。最关键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插科打诨,什么时候该亮爪子。比起他那个一根筋、宁折不弯的师尊,倒是更懂得变通,也更……难缠。”
她的话里听不出多少赞赏,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她侧后方的知北游,微微抬眸,青衫如旧,神色平静。
他接口道,声音温和而稳定:
“段晨道友,天纵之才,于剑道一途,心无旁骛,赤诚如金。其锋芒之盛,心志之坚,同辈罕有匹敌。然,刚极易折。”
“面对圣主那般……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布局千年的人物,至纯至刚的剑,有时反而易被利用,陷入毂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墨白此子,心思驳杂,看似跳脱不羁,实则目标明确,底线清晰。他行事不拘一格,善借势,懂权衡,知进退。”
“面对绝境,能舍下脸面,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面对强权,懂得迂回周旋,而非一味硬撼。”
“对付圣主这般对手,或许……墨白这种看似‘不纯粹’的路子,反是更好的选择。至少,他不会像段晨道友那样,明知是陷阱,仍为一念之仁,一剑之诺,便慨然赴之。”
凤舞旖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在那光滑的兽皮上轻轻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沉默了片刻,凤目之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感慨,似追忆,又似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沉静覆盖。
“或许吧。”
她淡淡应了一句,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栖舞与他,相处如何?方才观之,墨白对此番联姻,抵触之意,似乎颇为明显。”
知北游微微躬身,答道:
“青云宗风气,与皇朝迥异。门中更重个人修行,追求大道逍遥,门人弟子间虽也讲究尊卑长幼,但少有皇朝这般层层叠叠的算计与倾轧。”
“墨白自幼生长于彼处,性子散漫不羁,向往无拘,恐是其一。再者……”
他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词句:
“当年那场约定,本是段晨道友与殿下您的一句戏言,后演变为两宗晚辈间的比试之约。然则,墨白与栖舞殿下,并未真正交手。墨白是单方面自认不敌栖舞殿下,放弃了比试。”
“依吾看来,此非怯战,恐是因其功法特殊,出手非死即残,他自身亦难以完全掌控威力,不愿无谓相争,更不愿……伤及殿下。”
凤舞旖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雕花上摩挲。
听到“不愿伤及”几字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这一点,倒是有几分像他师尊。”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外表混不吝,内里却守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和……傻气。”
她抬起眼,看向知北游,目光变得深沉,
“先生,待你离开后,栖舞……便要靠她自己了。本宫希望,墨白能如你一般护住她。”
知北游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殿下放心。吾观墨白此人,虽心思机巧,但重情义,尤护短。此点,与青云宗一脉相传之风,如出一辙。”
“从其对待同门师弟师妹之回护,从其特意请托李辰风,为栖舞殿下量身打造那‘凤凰武装’防身……皆可看出,栖舞殿下在他心中,分量绝非寻常。”
“他拒绝联姻,或许非是对栖舞殿下本人不满,只是不喜这般被安排、被算计的感觉,亦是其向往自由之天性使然。”
“若真到危急关头,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凤舞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锐利冰冷的凤目,微微柔和了那么一瞬,如同冰层下悄然化开的一缕春水,但转瞬即逝。
“这些年,辛苦你了,先生。”
她忽然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复杂情感,
“自太子去后,栖舞便多赖你照拂。本宫这母亲……做得并不称职。”
知北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平和而坚定的神色:
“殿下言重了。老朽本就是太子殿下的护道人,守护太子血脉,乃是分内之事,亦是昔日对太子殿下的承诺。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圣主那边,近来动作频频。对南疆‘蠃虫’之事,态度暧昧,对东荒,更是步步紧逼。看来,他是真的……准备要有所动作了。留给我们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提到“圣主”,凤舞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淬了冰的刀子,连石室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握紧,精美的护甲与坚硬石材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
“千年的谋划,无尽的等待……本以为还需更久岁月,没想到,苏清羽的出现,给他送上了一份‘大礼’,一条更快、也更……残酷的捷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那寒意并非针对温度,而是针对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