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知道,再隐瞒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失去这唯一可能争取到的、微弱的合作机会。
他沉默了几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还活着。但,在我和林默联手诛杀叛逆玄炎时,曾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出现。他所用的手段与《戮神心诀》,极为相似。”
他没有说确认,只说“极为相似”。
但这已经足够了。
凤舞旖搭在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深。
“果然……他没那么容易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无尽怅惘的复杂意味,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玄诚用了什么方法?”
“具体如何,我亦不知。”
墨白摇头,这次是真的茫然,
“此事唯有掌门师伯知晓全部。我与林默,也只是猜测。”
凤舞旖沉默了良久。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夜明珠恒定地散发着冷光。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好。他没死,就好。”
她看向墨白,目光锐利如初:
“说出你的来意。你要本宫做什么?”
墨白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挺直腰背,斩钉截铁,吐出早已准备好的请求:
“请师母,我想借兵南疆,剿灭虫族,摧毁‘母巢’,掐灭此燎原之火!”
凤舞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借兵?剿灭虫族?墨白,你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兵’吗?”
墨白一愣:“我?我哪里来的兵?”
凤舞旖好整以暇地端起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
“你不是已经安排‘逆圣盟’残部,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南疆了吗?怎么,那些人,不算你的‘兵’?”
墨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自问安排得极为隐秘,怎么可能……这女人,到底布置了多少眼睛?
她的情报网,究竟可怕到了什么程度?!
他脸上竭力维持镇定,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惊骇,还是被凤舞旖精准捕捉。
凤舞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墨白那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表情,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本宫还以为,你是有备而来。怎么,只许你算计旁人,不许旁人知晓你的动向?”
墨白心中苦笑,妈的,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啄了眼。
跟这老……这位长公主殿下比起来,自己那点算计,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之前那点“掌握主动”的错觉,瞬间荡然无存。
“不过,”
凤舞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淡去,重新变得威严而不可测,
“既然你亲自来了,又唤了本宫一声‘师母’,本宫也不能让你白叫。你在此多留些时日,与栖舞培养培养感情,再行离开。”
墨白知道这是条件,无法拒绝。
他点了点头:“墨白明白,一切听从师母安排。”
“嗯。”
凤舞旖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其他请求?”
墨白心中念头飞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凤舞旖,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有。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见苏清羽一面。”
“……”
石室内的空气,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凤舞旖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柄实质的冰锥,刺向墨白。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那股属于化神大能、属于皇朝长公主的庞大威势,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有针对性。
“苏清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要见她?为何?”
墨白顶着压力,强迫自己与她对视,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有些事,有些疑惑,关乎前路,关乎这场即将到来的变局……我想,只有她,或许能给我一些答案。”
“或者说,只有同为‘天外来客’的她,或许能理解我的某些想法。”
“天外来客”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凤舞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深深地看着墨白,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连同灵魂深处的每一个秘密都彻底洞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室内的压力几乎凝成实质。
良久,凤舞旖身上的威势缓缓收敛。她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似是感慨,似是了然,又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天外来客……,看来你都知道了。”
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目光在墨白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凤栖舞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墨白脸上。
“好。”
她点了点头,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语气重新变得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本宫准了。正好,本宫也很好奇……”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望向了丹塔的方向,声音悠远而冰冷:
“你们两个‘天外来人’,见面之后,到底能聊出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与那如有实质的威压隔绝在外。
甬道幽深,只有嵌壁的发光矿石散发着冷清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光滑的黑岩地面。
墨白跟在凤栖舞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通往地面的阶梯上,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墨白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在离开石室后才后知后觉地被一层薄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他悄悄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来自凤舞旖的沉重压力一并排出。
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凤栖舞,身姿依旧挺拔优雅。
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仿佛刚才石室内那番足以震动皇朝格局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墨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步伐比来时似乎快了那么一丝,呼吸的频率也略微有些不稳——虽然极其轻微,但在这寂静的甬道里,在他全神贯注的感知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