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舞。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又仿佛刚刚从月光中凝聚而出。
绝灵披风特有的、能够完美融入环境、隔绝一切气息波动的特性，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嘶——”
墨白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榻上弹起来，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
任谁在深夜调息时，一睁眼发现床边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都得吓一跳，更何况这人还是凤栖舞。
“你……你怎么进来的？”
墨白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拉紧了自己身上略显凌乱的中衣，语气里带着未加掩饰的惊愕和一丝恼怒，
“公主殿下，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你这不合礼数吧？”
凤栖舞似乎对他的反应颇觉有趣，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抬手，轻轻将身上那件如水波般流淌着微光的绝灵披风解下，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随着披风离体，她整个人的气息才完全“显现”出来，不再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看来，墨道子果然是信人，并未在这披风上动什么手脚。”
凤栖舞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平时亮了些，
“连你，都无法察觉到我的靠近。”
墨白定了定神，没好气地道：
“我墨白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说绝灵就绝灵，半点折扣不打。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殿下你贵为公主，这样不声不响摸进男人房间，传出去，怕是不好吧？”
“我若正大光明叩门求见，”
凤栖舞微微偏头，月光恰好洒在她半边脸颊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你就不怕，明日皇城里传出‘青云宗墨道子未婚妻，竟还与同门师弟密室相谈’的流言？”
墨白一噎，随即失笑：“殿下倒是会找话题，专挑人肺管子戳。”
他算是发现了，这女人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促狭的心思。
凤栖舞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床榻不远处的圆凳上优雅坐下，姿态无可挑剔，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宫殿。
她没接墨白的调侃，而是眸光清亮地看着他，直接切入正题：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为何故意激怒凤凌霄？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不像你一贯的行事风格。你并非冲动莽撞之人。”
墨白也收敛了玩笑之色，靠在床头，与她对视：
“不然呢？当时那局面，一个元婴中期的三皇子，一个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化神老怪物，外加一百多号奇形怪状的打手。硬闯？我还没活够。智取？时间不够。只能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我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墨白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虚点了一下凤栖舞，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机制，但能触发这种感应，让你知道我在哪儿，遇到了麻烦。”
凤栖舞静静听着，月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所以，你是在等我？”
“那个据点，距离凤栖城不到千里，以你和知先生的修为，感应到异常后赶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墨白坦然道，
“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破局，又能给齐师兄创造机会的办法。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你果然不会做全无把握之事。” 凤栖舞轻轻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墨白扯了扯嘴角：
“把握？五成吧。另一半得看凤凌霄那小子到底有多想弄死我，还有你感应到的速度。”
“幸好，我运气不算太差，你也来得及时。”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了些，
“不过，我倒是发现件有趣的事。凤凌霄，似乎对李辰风格外忌惮？甚至超过了对那位知先生？”
凤栖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不是似乎，是确实。或者说，如今皇城里，有资格争夺那个位置的皇子皇女，没有一个不忌惮李辰风。”
“哦？” 墨白坐直了身体，来了兴趣，
“愿闻其详。李辰风虽是绝世之才，但说到底，他离开中州时，炼器制符之道再强，也不至于让诸位天潢贵胄如此忌惮吧？难道就凭他能炼制擎天符？”
凤栖舞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多了几分悠远：
“你以为，他为何能凭一己之力，在短短时间内，就在天才云集、背景复杂的丹塔，获得与苏清羽并称的地位？”
“苏清羽的研究，从根本上改变了皇朝的战争模式、资源分配甚至部分权力结构。而李辰风……”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墨白，一字一句道：
“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打破现有力量平衡，甚至可能颠覆某些规则的东西。一张不能轻易动用，但谁也不敢忽视的，真正的底牌。”
墨白眉头微挑：“比擎天符还厉害的底牌？是什么？”
“你可知，‘剑灵’之说？” 凤栖舞不答反问。
“剑灵？” 墨白略一思索，
“古老传闻中，一些通灵的神兵利器，经年累月吸收天地精华，或经高人点化，有可能自行孕育出灵性，可自主护主，甚至辅助修行。”
“更玄乎的说法，法宝自身亦可修行，诞生完整灵智，如同生灵。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说，当世从未听闻有真正的‘灵’诞生，最多是些有微弱灵性反应的法宝胚胎。”
凤栖舞轻轻颔首：
“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法宝、仙器，乃至更高阶的宝物，其品阶高低，通常以铸造材料的珍稀、蕴含的灵力、阵法的精妙来划分，天地玄黄，直至传说中的仙器，大抵如此。”
“但在此种区分之外，还有一种更为特殊、更为罕见的存在，它们被统称为——灵宝。”
“灵宝？有灵智的法宝？”
“不止。”
凤栖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是真正诞生了完整、可成长灵智的宝物。”
“法器生灵，是为灵器；法宝生灵，是为灵宝；即便仙器，若无机缘，也未必能生灵。而一旦生灵，其威能、灵性、成长潜力，都将发生质的飞跃，远非同阶死物可比。”
“一件生了灵的黄阶法宝，其价值和潜力，可能远超未曾生灵的玄阶甚至地阶法宝。”
墨白倒吸一口凉气：“李辰风掌握着让法宝生灵的方法？”
“不错。” 凤栖舞肯定道，
“他称之为‘煅灵符’。此符并非直接赋予法宝灵智，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极大激发法宝自身材质、铭文、乃至炼制者残留意念的潜力，为其‘启灵’，提供诞育完整灵智的契机与温床。”
“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且消耗巨大，条件苛刻，但……它确实存在。”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月光似乎更冷了几分。
墨白只觉得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如果……如果青云宗能拥有足够多的‘灵宝’，哪怕只是低阶法器启灵而成的‘灵器’，在顶尖战力或许不及，但在中下层修士的对抗中……”
“将是碾压性的优势。”
凤栖舞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道出了石破天惊的事实，
“这便是李辰风的价值，也是圣主当年震怒于他离开，却又最终放行的原因之一。他离开前，曾立下承诺，绝不量产‘煅灵符’，仅可动用寥寥数张，且不得用于大规模武装。”
“他用了多少？用在了何处？” 墨白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隐隐有了猜测。
“据我所知，五张。” 凤栖舞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五指纤纤，
“四灵武装——龙、凤凰、麒麟、玄冥，以及……他自己那套从未公开示人、代号未知的铠甲。”
“每一张煅灵符的成本，据传便抵得上洗剑城半年的收入。”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其中一味核心材料，‘灵源髓’，其原矿只产于皇朝掌控的一处绝密秘境，且唯有圣主掌握将其提炼、激活的秘法。”
“李辰风离开后，那处秘境已被彻底封锁，秘法亦被封存。所以，流落在外的煅灵符，理论上，只有这五张成品。”
墨白脑中飞快运转，将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
“所以，凤凌霄，或者说所有皇子，忌惮的不是李辰风本人现在的战力，而是他背后代表的、可能改变力量格局的‘启灵’技术，以及……他那五张煅灵符可能的去向？”
“谁得到他的支持，或者说，他手中的灵宝倾向于谁，谁就在未来的争斗中，拥有了一张可能打破平衡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