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消化着凤栖舞透露的信息。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室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灵宝…煅灵符…”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
“我一直以为李兄只是个脑子快、手也巧的研究疯子,最多鼓捣出些让人眼红的奇技淫巧。没想到,他手里捏着的,是能重新洗牌的砝码。”
凤栖舞端坐在他对面,烛光给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那份天生的疏离。
“圣主对李辰风,对苏清羽,确实称得上倾尽所有,予取予求。资源、秘境、古籍、乃至皇朝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秘辛知识,几乎对他们完全敞开。”
“李辰风最后选择回东荒,甚至带走了部分核心研究,确实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包括圣主。”
她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如果有东西能替代‘灵源髓’,”
墨白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锐光一闪,
“是不是就意味着,‘煅灵符’可以不再受制于中州,能量产?”
凤栖舞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深邃如古井:
“这正是圣主,以及皇朝绝大多数掌权者,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若真如此,东荒的‘工业化’产能,加上李辰风的‘灵宝’培育体系,再配上林默麾下那群锐意进取、不吝于接受新事物的青云剑修……”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千钧,
“那便是知先生曾言,足以威胁皇朝千年根基的‘变数’本身。一个全新的,与中州截然不同的力量成长模式。”
墨白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玩味,看向凤栖舞:
“这么要命的事情,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转头就去撺掇李辰风想办法找替代材料,或者干脆杀进你们那个秘境,把‘灵源髓’矿脉抢了?”
“告诉你,是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或已经猜到。”
凤栖舞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与其让你从别处得知,生出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敌意,不如由我来说。至少,你能明白其中的关窍和忌讳。至于抢矿脉……”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近乎一个极淡的嘲弄,
“你可以试试。”
墨白耸耸肩,正想再说点什么,凤栖舞却已站起身。
“母亲到了。”
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看向墨白,
“她想见你。现在。”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是平静的告知。
墨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他敛去脸上那点玩世不恭,也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带路。”
他们没有离开别院,反而在凤栖舞的引领下,穿过几重隐秘的回廊,进入一间看似普通的书房。
凤栖舞在某处书架旁按动机关,沉重的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以某种发光矿石照亮的幽深阶梯。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和尘土气息。
阶梯尽头,是一间宽阔的石室。
四壁皆是坚硬的黑岩,打磨得光滑,映着嵌在壁上、稳定散发白光的夜明珠,光线充足却冷清。
石室中央,只摆着一张宽大的石椅,椅上铺着不知名的黑色兽皮。
石椅上,端坐一人。
一袭华贵繁复的暗金色宫装长裙,裙摆如怒放的墨菊铺陈在冰冷的石地上。
云鬓高绾,插着一支振翅欲飞的金凤步摇,凤口衔着一颗氤氲着灵光的深紫色宝珠。
她的面容与凤栖舞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成熟威仪,眉眼间的线条也更加深刻锐利,一双凤目开阖间,并无多少情绪,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与压迫。
正是皇朝长公主,凤舞旖。
知北游静立在她身侧稍后一步,青衫磊落,神色平静,仿佛与这冰冷的石室融为一体。
墨白刚踏入石室,甚至尚未完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股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威压便轰然降临,精准无比地笼罩在他身上!
这威压与许垚的不同。
许垚的威压如同坚韧柔韧的巨藤,缠绕束缚。
而眼前这位长公主的威压,则更像实质化的水银,无孔不入,沉重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凌驾众生的漠然,并非刻意针对,仅仅是其存在本身,便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沉坠。
化神中期以上!而且绝非初入此境!
墨白闷哼一声,脚下石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全身骨骼都仿佛在咯吱作响,体内灵力运转瞬间滞涩,血液奔流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来。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任由那恐怖的威压加身,额角、颈侧,青筋微微凸起,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静地回望过去。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夜明珠恒定地散发着冷光。
几息之后,凤舞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石室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和冰冷的审视:
“段晨一生,行事也算光明磊落,称得上一身坦荡。没想到,他教出来的徒弟,倒是深谙藏头露尾、鸡鸣狗盗之道。”
她的目光落在墨白身上,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似乎要将他从皮到骨看个通透。
墨白顶着压力,甚至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然后,用一种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故人重逢般“热络”的语调,对着那位高居上位的长公主,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师母。墨白有礼了。”
“……”
石室内的时间,仿佛随着这两个字凝固了一瞬。
那沉重如山的威压,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舞旖脸上那亘古不变的、仿佛玉石雕琢而成的冰冷神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戴着精美护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瞬。
她身侧的知北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但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站在墨白侧后方的凤栖舞,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休要胡言!”
凤舞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本宫与你师尊,并无婚约,更无道侣之名。再敢胡言乱语,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