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心中暗笑,果然有用!老头,你欠我的!
他脸上却摆出十足的诚恳,甚至带着点怀念和伤感:
“师母息怒。师尊生前,时常提起您。说您有担当,有魄力,心怀锦绣,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他常说,若非当年立场殊途,身不由己,您与他,断不会……止步于此。”
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七分真诚,三分遗憾,还偷偷瞟了一眼凤舞旖的反应。
凤舞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那精心修剪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扶手里。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丝,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沉淀了太久的怅惘:
“是吗……他真这么说?呵,可惜,他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最终……难逃陨落之局。”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回响。
成了!墨白心中一定,脸上悲戚之色更浓,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是啊,师尊他……对同门,对宗门,总是太过心软,太重情义。这才给了奸人可乘之机,遭此大难。”
他适时地垂下眼,掩去眼中神色。
凤舞旖的目光重新落回墨白脸上,那目光变得幽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
“青云宗内斗,炼魔宗插手,柳芸儿背刺……这些事情,本宫也知晓一二。你回宗之后,铲除炼魔宗暗子,手段虽然酷烈了些,倒也干净利落,算是为你师尊报了大半的仇。只是……”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那罪魁祸首柳芸儿,你为何放过了?你应当清楚,若非她临阵倒戈,段晨未必会死!”
来了。
墨白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拷问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迎上凤舞旖锐利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
“留下柳芸儿,是代价。剿灭炼魔宗、清理门户、同时稳住青云宗内部、不使动荡扩大的……必要代价。”
“代价?”
凤舞旖眉梢微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本宫怎么听说,青云宗的长老团,除了一个跳得最欢的玄炎伏诛,其余人等,至今依旧稳坐高位?这就是你所谓的‘清理门户’?”
“若你下不了手,本宫不介意代劳。中州铁骑东进,替你青云宗,好好‘清洗’一番。”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带着金戈铁马般的血腥气。
墨白瞳孔微微一缩,语气依旧平稳,但脊背挺得更直:
“师母说笑了。东荒与中州,相安已久。若皇朝铁骑东进,恐怕就不是清洗门户,而是两境全面开战了。”
“无论青云宗内部如何,至少在明面上,在抵御外敌时,长老团依旧是青云宗,是东荒不可或缺的战力。操之过急,对东荒不利。”
“所以,”
凤舞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又回来了些,笼罩着墨白,
“你就为了这个‘不可或缺’,为了所谓的‘大局’,连杀师之仇,都可以暂时搁置,甚至与仇人虚与委蛇?”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
墨白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搁置,是等待。也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保住青云宗的元气和稳定,是师尊毕生所愿。为此,有些代价,必须支付。有些忍耐,必须承受。”
他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看着凤舞旖,
“我想,这也是师尊会做出的选择。”
凤舞旖静静地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半晌,她忽然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嘲讽又似无奈的笑意:
“你和你师尊,果然不同。他像一块宁折不弯的玄铁,而你……”
她顿了顿,吐出几个字,
“更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心里弯弯绕绕,全是算计。”
墨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腆着脸笑了笑:
“师尊在世时,也常这么说。不过他说,我这性子,不像他,倒是更像师母您,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该算计时,绝不手软。”
凤舞旖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冰刃,直刺墨白:
“像我?呵,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喊我这声‘师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谢静瑜?你师尊在东荒,明媒正娶的道侣,为你师尊诞下子嗣的正妻,谢静瑜?”
这个问题尖锐无比,直指核心。
墨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女人果然难缠,每一句话都藏着刀子。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和“不解”,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这……有何矛盾吗?师娘是师娘,师母是师母。师尊那样的人物,情深义重,在东荒有牵挂,在中州亦有知己,不正是情理之中?”
他这话说得圆滑,直接把“道侣”换成了“知己”,还顺手拍了凤舞旖一记马屁。
凤舞旖却没有被他带偏,她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墨白,那目光里的探究和锐利,几乎化为实质。
她不再纠缠称呼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段晨,他真的死了吗?”
石室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连墙上的夜明珠光芒,仿佛都黯淡了一瞬。
墨白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迅速浮现出“惊愕”、“荒谬”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混合表情:
“师母何出此言?师尊陨落于天启城,宗门上下皆见,莫师伯更是亲眼确认……此事天下皆知,难道还有假不成?”
“天下皆知?”
凤舞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本宫从柳芸儿那里,知道不少关于你的事情。”
“她说,段晨在世时,你便是这般混不吝的惫懒性子,没大没小,玩笑随意。”
“但自他‘陨落’之后,你便像换了个人,行事果决,手段狠辣,再未拿他开过半分玩笑,提及他时,总是恭敬有加,甚至讳莫如深。”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墨白,
“可今日,你见本宫第一面,毫无铺垫,便直呼‘师母’。这声‘师母’,段晨可曾同意?你可曾问过他的意思?还是说……”
她的声音压低,却更清晰,每个字都敲在墨白心上:
“你心里清楚,他并未身亡,而想通过我与他的关系,取消你与栖舞的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