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层之上平稳穿行,罡风在禁制外呼啸,舟内却一片安静。
墨白靠在船舷边,望着下方飞速后退的模糊山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对了,柳芸儿……我是说,我那个师妹,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得随意,目光仍看着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船舷。
凤栖舞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宫装的裙摆纹丝不动。
她也没看墨白,语气同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安排她住进了凤栖城西的别院,那边清净,守卫也周全。”
“已经请了丹塔的两位擅长医治神魂损伤的供奉去看过,性命无碍,只是神识受损颇重,还需静养调理,暂时……不宜打扰。”
“嗯。”
墨白只应了一声,他没有再多问柳芸儿的情况,仿佛只是确认一个结果。
下一刻,他身上光影一阵轻微地晃动、扭曲,如同水波荡漾。
骨骼发出几声极细微的“咔嗒”轻响,身形似乎拔高了一丝,肩膀也略微宽厚了些。
面部轮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调整,眉眼变得更为硬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连带着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墨白那种内敛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变成了一种更沉稳、更持重的感觉。
不过两三息功夫,站在原地的,已经是那个面容普通、气质敦厚的“李玄风”了。
一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笼罩全场的知北游,在墨白变化完成的那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墨白——此刻是李玄风——的脸上、身上,仔细地打量着,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以幻术为基,融合了精妙的灵力模拟和……嗯,似乎还有些体修缩骨易形的技巧?”
知北游的声音温和,带着探究的意味,
“不仅能模拟外形,连灵力波动、气息层次都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若非亲眼所见,又事先知晓,连我也未必能一眼看穿。”
“此法宝构思精巧,实用至极,这变化之法,着实令人惊叹。”
“李玄风”——也就是墨白——转过身,对着知北游拱了拱手,脸上露出符合“李玄风”人设的、略显拘谨朴实的笑容:
“知先生过誉了。一点保命的小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主要是靠这幻元宝珠之功。”
“幻元宝珠……好法器。”
知北游点了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不过,法器是死物,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能想到将幻术、灵力模拟、肉身微调三者如此精妙结合,创造出这等法器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此物,想必也出自李辰风之手吧?”
墨白笑了笑,没有否认:
“知先生法眼如炬。确实是李辰风的手笔。他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天马行空?呵呵……”
知北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他看向墨白,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墨小友,我多嘴提醒一句。日后若有机会面见圣主,切记,万不可在他面前,主动提及李辰风此人。最好,连这个名字都不要提。”
墨白脸上那朴实的笑容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哦?这是为何?他……难道曾开罪过圣主?”
一旁的凤栖舞轻轻叹了口气,接口道:
“老师,墨白非是外人,此事,但说无妨。”
知北游看了凤栖舞一眼,见她点头,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
“开罪倒谈不上,只是……让圣主颇为不快,甚至一度震怒。”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当年,李辰风尚在中州,其才华便已惊动四方。圣主惜才,曾三次亲自召见,许以工部之位,资源予取予求,甚至暗示可裂土封王,只求他能留下,为皇朝效力。其礼遇之隆,百年来未曾有过。”
墨白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三次召见?裂土封王?圣主竟如此看重他?”
“何止是看重。”
知北游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圣主曾言,李辰风之才,不下于苏清羽,且其思路奇诡,不拘一格,若能留下,或可补皇朝之短板,开万世之新局。然而,李辰风他……拒绝了。三次,皆拒。”
“拒绝的理由是?”墨白追问。
“第一次,他说中州规矩太多,束手束脚,不自在。”
“第二次,他说皇朝内部派系倾轧,懒得掺和。”
知北游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仿佛时至今日回想起,仍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次,圣主已有些动怒,问他究竟想要什么。你猜他如何回答?”
墨白摇头。
知北游模仿着一种混合了惫懒、认真和某种莫名兴奋的语气,说道:
“他当时就站在那大殿上,对着面色不豫的圣主,很认真地说:‘陛下,中州虽好,非吾乡。我要回东荒,去坑……呃,是去找第一个愿意让我随便坑、还能帮我数钱的人。’”
“……” 墨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凤栖舞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然后,他便留书一封,上面就写着那句话:‘我要回去坑第一个愿意让我坑的人’。趁夜离开了皇城,不知所踪。”
“圣主得知后,勃然大怒,认为其恃才傲物,不识抬举,更视皇朝招揽如无物,当即下令,全境通缉,务必将其‘请’回。”
“竟有此事……”
墨白喃喃道,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说。
李辰风那家伙,当年在中州,居然搞出这么大动静?
“后来呢?”他问。
“后来,”
凤栖舞接过话头,看了一眼墨白,
“是我出面,以‘皇朝在洗剑城的股份、未来收益及技术共享’为条件,说服了圣主,撤回了通缉。”
“圣主虽不再追究,但李辰风这个名字,在他那里,终究是根刺。”
“尤其是,李辰风在丹塔时,声望一度与苏清羽齐平,圣主本有意让他去协助苏清羽,统合丹塔与工部的资源,却被他直言拒绝,理由是……”
她顿了顿,才道:
“他说,他看不上苏清羽搞的那套东西,道不同,不相为谋。随后不久,他便独立完成了数种划时代符箓的研制,尤其是那能模拟出化神期一击的‘擎天符’,震动朝野。”
“那时候,他在丹塔内部,尤其是中下层修士和部分革新派长老中,声望一时无两,甚至隐隐有与苏清羽分庭抗礼之势。”
“所以,他们后来有过接触或冲突?”墨白敏锐地抓住了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