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深处,的确流传着一种近乎禁忌的秘术,名为《血元化身法》。”
谢玉烬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这瀑布之外的什么存在听去,
“传说,此法可剥离修士精血本源,辅以海量天材地宝,于特殊法阵中,不通过阴阳交泰,便能孕育出拥有双方血脉的全新躯体与灵魂。”
“但这只是传说,耗费之巨,条件之苛刻,超乎想象,且从未被证实成功过。”
墨白沉默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
“果然,在科技的钻研上,皇朝已走得太远。相比之下,东荒醉心剑道,倒显得像是一群只知挥砍的莽夫,路子走窄了。”
“科技?那是什么?” 谢玉烬听到这个陌生词汇,疑惑地看了墨白一眼。
“一种……对天地之理与应用之道的统称吧,类似于器、丹、阵,但更系统,更追求底层规律。”
墨白简单带过,将话题拉回,
“师伯,你当年被‘逐出’青云宗,潜入中州,又与这整件事,有何关联?总不会真是因为触犯门规吧?”
谢玉烬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沉肃:
“直接关联,或许没有。但间接有。当时,青云宗与中州一些隐秘势力——比如逆圣盟仍有联络,需要可靠之人暗中维持这条线,传递消息,必要时给予支持。”
“后来,负责此事的同门被皇朝盯上,不幸陨落。这条线面临断绝,中州将成聋子瞎子。掌门师兄……也就是玄诚,需要找一个绝对可信,且身份便于隐藏、有能力在中州立足的人。”
他看向墨白,眼神平静无波:
“我是静瑜的兄长,是段晨信任的人,也曾在宗门内掌管一方,熟悉诸多事务。”
“所以,我‘辞去’了小竹峰峰主之位,几经辗转,‘机缘巧合’加入了当时的逆圣盟。这些年,我帮他们在这里扎根,也借他们的眼睛,看着皇朝,挖着皇朝的根。”
墨白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谢玉烬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透过那层枯槁的皮囊,看到底下更深的东西。
“原来如此。师伯苦心孤诣,深入虎穴数十载,墨白佩服。”
他话锋却微微一转,眼神清澈而直接,
“不过,师伯所言种种,事关重大,不知……可有凭证?”
谢玉烬似乎早有所料,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就该如此”的淡然。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深沉的木盒,递了过去。
盒子本身平平无奇,但入手冰凉,隐有符文微光一闪而逝。
墨白接过,指尖灵力微吐,盒盖无声滑开。
里面是几枚排列整齐的留影石。他拿起最上面一枚,注入灵力。
光影浮现。
先是几个模糊晃动的片段,像是偷拍:一个婴孩在襁褓中啼哭;稍大些,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再大点,是幼年的自己,正板着小脸,一丝不苟地练习最基础的剑招……视角隐秘,记录断续,但确是他童年无疑。
接着,画面稳定清晰起来。
场景是在一处静室,段晨的脸出现在其中,他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昔。
他看着前方,嘴唇开合。
“玉烬,我道基之伤,恐难痊愈,寿元无多......”
最后一枚留影石,记录的是段晨单独演示的几个极其古怪、看似毫无意义的剑指起手式,以及对应的、同样古怪的收势。
这是只有墨白和段晨两人知道的暗号组合,光影散去。
墨白握着微温的留影石,沉默了片刻。
他将木盒盖上,双手递还给谢玉烬,然后后退半步,躬身,郑重一礼。
“弟子墨白,见过师伯。先前多有疑虑,请师伯恕罪。”
谢玉烬接过木盒,随手收起,受了这一礼,脸上皱纹舒展了些。
“谨慎是好事,在这鬼地方,多疑才能活得长。你比你师傅年轻时,想得周全。”
墨直起身,眼神已然不同,少了些探究,多了份沉静的责任。
“师伯今日现身,告知这许多秘辛,需要墨白做什么?”
谢玉烬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助逆圣盟,撤到东荒。”
墨白眼神一动。
“各地暗线传来密报,皇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弄出了一批极为棘手的‘东西’,很可能是他们秘密培养的‘超能者’。”
“这些人,似乎已初步突破了‘沉渊之气’对灵力的天然压制,能在此地发挥出不俗的战力。”
谢玉烬语速加快,带着紧迫,
“逆圣盟的诸多据点,近期接连被拔除,损失惨重。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劝过副盟主和几位长老,放弃中州基业,撤到东荒,以图后计。”
“但他们……故土难离,亦不甘数千年心血付诸东流,仍在犹豫。”
他看着墨白,目光灼灼:
“你是段晨的徒弟,是青云宗洗剑峰嫡传。你的话,你的立场,或许能让他们多考虑几分。”
“我希望你能想办法,说服他们,或者……创造机会,让他们不得不走,退到东荒。给这些抵抗了皇朝这么多年的人,留一条活路。”
墨白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此事,我应下了。”
谢玉烬倒是微微一愣:“这么快就答应了?你不问问其中风险?不权衡利弊?”
“不必多问。”
墨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师尊若在,也必会答应。护持同道,接引志士,本就是青云宗应为之事。何况,他们在此流血,亦有为我青云宗、为东荒牵制皇朝之力。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接他们回去。”
谢玉烬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不过,”墨白话锋一转,“我需师伯帮我一个忙。”
“你说。”
“请师伯,尽快秘密返回东荒,帮我传一个消息给林默。”
“什么消息?”
墨白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人造灵根,已成。”
谢玉烬瞳孔骤然收缩,即便以他的城府,听到这短短六字,脸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极度震惊之色,猛地盯住墨白,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
但他只看到墨白眼中一片沉静的笃定。
“……好!”
谢玉烬重重吐出一个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此事至关重大,我即刻安排,尽快动身。此间联络与接应事宜,我会交代齐天尘,他是我的徒弟,算是你的师兄。”
“有劳师伯。”
墨白再次拱手,随即又道,
“另外,消息传到后,就请师伯暂时留在青云宗,陪着师娘吧。师尊‘陨落’,最是难熬的,便是师娘了。”
“有兄长在侧,多少是个慰藉。东荒局势,有掌门师伯和林默在,一时无虞。师伯潜伏数十载,也该回去看看了。”
谢玉烬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感,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点了点头:
“……也好。我就在青云宗,等你们安排,等你们……回来。”
墨白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谢玉烬,再次躬身一礼。
这一次,谢玉烬没有完全受下,侧了侧身,只受半礼。
瀑布依旧轰鸣,水雾弥漫,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