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的。”
墨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某种复杂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能让两位早已不理世事的祖师同时急令寻找的‘异魂’,又能让皇朝和青云宗都如此大动干戈……”
“除了那位来历神秘、短短时间便搅动风云,研制成功造化丹还有超能力的苏清羽,还能有谁?当时……是什么局面?”
谢玉烬深深吸了口寒冽潮湿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
“那次,是玄炎亲自带队,我也在随行之列。我们依据祖师法旨中那点模糊的方位感应,最后追索到了苏家。可惜,晚了一步。”
他脸上露出追忆和挫败混杂的神色,
“皇朝的人,比我们更早接触到苏家。等我们赶到时,苏家已然闭门谢客,只传出话来,苏清羽已接受皇朝邀请,前往中州。我们……扑了个空。”
墨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得像冰锥。
“而你那次……”
谢玉烬的声音陡然干涩起来,他移开目光,望向奔腾的瀑布,仿佛那飞溅的水花能洗去某些血腥的记忆,
“是段晨接到了同样的祖师法旨。我和他,一起出发。按照方位指引,到了一个……很普通的镇子。”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们到的时候,镇子……已经没了。”
谢玉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火光,废墟,还有血……到处都是血。皇朝的人,穿着便服,但那股子皇朝近卫军特有的煞气,隔老远都能闻到。”
“他们正在清理现场。有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被人抱着,站在一堆焦木和尸体中间,像是在检查什么货物。”
墨白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住了。
他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似乎也随着那描述,一点点冷下去。
“段晨……”
谢玉烬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那可怖的场景与气压,
“他当时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平日里就算拔剑,也是冷的,静的。可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像一座突然被点燃的火山!”
“杀意凝成了实质的霜,从他身上炸开,周围的空气都发出‘咔咔’的、要被冻裂的声响。他连一句话都没问,剑就出了鞘。”
“那是真正的屠杀。”
谢玉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纯粹毁灭力量的惊悸,
“剑光快得看不清,所过之处,那些皇朝的好手,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茬茬倒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血喷起来,溅在焦黑的断墙上,嗤嗤作响。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下意识冲过去,从那个被段晨一道剑气余波震死的小头目手里,抢过了那个孩子……就是你。”
墨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瀑布的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白发贴在他苍白的额角。
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像塞满了冰冷的、湿透的棉絮。
“是,那个抱孩子的,是八皇子,凤天朔。段晨第一剑,就枭了他的首。”
谢玉烬闭了闭眼,
“就在段晨杀光最后一人,剑尖还在滴血的时候,又有人来了。皇朝长公主,凤舞旖。”
“她是一个人”
谢玉烬睁开眼,眼神复杂,
“风尘仆仆,脸上全是急怒。看到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冲着段晨喊,想让他住手,说她是来阻止的,说她接到密报知道八皇子要行此灭绝之事,一路疾驰而来……但,太晚了。”
“段晨那时候,已经杀红了眼。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听进去。他提着剑,转身就对着凤舞旖杀了过去。一个刚屠戮殆尽,煞气冲天;一个心急如焚,又惊又怒。两人就在那堆尸体和灰烬中间,打了起来。”
谢玉烬描述着那场战斗,语速不快,却充满画面感。
剑光与鞭影在废墟上碰撞,气劲将残存的火星和灰烬卷上天空,像一场黑色的雪。
两人都毫无保留,段晨的剑是纯粹的杀意与暴怒,凤舞旖的鞭则是焦急、愤怒与某种被误解的憋屈。
从傍晚打到月上中天,直到两人都灵力近乎枯竭,身上挂彩,才力竭分开,隔着遍地狼藉,死死瞪着对方。
“后来,是镇里几个躲在地窖里侥幸逃过一劫的老人,战战兢兢爬出来,证实了凤舞旖的话。”
“她确实在事发前就试图阻止,还派了人传令,只是八皇子一意孤行,甚至可能故意瞒着她加速了屠杀。”
谢玉烬叹了口气,
“段晨那股暴戾的杀意,才慢慢褪去,但看着凤舞旖的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再后来,凤舞旖以个人和皇室的名义,给出了赔偿,一笔足以让幸存者重建家园、甚至几辈子衣食无忧的巨额资源。”
“段晨盯着她,盯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东西,你亲自送去,一家一家,磕头送。’”
“凤舞旖……她真的去了。”
谢玉烬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褪了华服,散了钗环,就穿着素衣,跟着那些幸存者,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跪,一家一家地把补偿和她的令牌亲手交过去,说‘持此令,皇朝境内,遇事可求援一次’。”
“段晨就抱着你,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整整一个月。”
墨白可以想象那画面。
血腥废墟的背景下,一个尊贵的长公主,沉默地跪拜、赔罪;
一个浑身煞气未消的剑修,抱着婴儿,沉默地监督。
那是怎样一种诡异、沉重又充满张力的场景。
“就是那一个月,”
谢玉烬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是叹,
“不知怎么,凤舞旖对段晨,竟生了情愫。或许是他那种纯粹的、不惜与皇朝为敌也要为无辜者讨个公道的决绝,或许是他沉默守护的身影,又或许,只是生死搏杀后一种扭曲的吸引。”
“谁知道呢。但段晨心里,早就有了静瑜。所以,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很……古怪的约定。”
“约定由双方的传人,在未来进行一场比试。若皇朝一方胜,则青云宗需将段晨首徒入赘皇朝;若青云宗胜,则皇朝需遣一皇室就嫁入青云宗。”
“这就是你和凤栖舞婚约的由来。”
墨白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的往事,忽然问道:
“凤栖舞年纪与我相仿。凤舞旖长公主回去便立刻成婚产女?这时间,未免太巧。除非……”
他眼中锐光一闪,
“凤栖舞,莫非是我师尊血脉?”
谢玉烬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牙疼,又像是想笑。
“是,也不是。”
墨白眉峰猛地一挑,哪怕以他的定力,听到这近乎承认又否认的回答,心头也掠过一丝荒谬。
“师尊他……当真……?”
他几乎能想象出段晨那冷硬的脸,若真做出这等事,画面实在有些难以拼接。
“我问过段晨,”
谢玉烬缓缓摇头,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对某种超出理解范畴之事的凝重,
“他否认了。很坚决。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青云宗秘传的血脉感应之术,以及后来我们动用隐秘渠道查探到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结果——凤栖舞体内,确实流着段晨的血脉。而她的生母,也确实是凤舞旖无疑。”
墨白愣住了。
这完全违背常理。
“难道他们……”他想到某种可能,眼神变得奇异,“竟已掌握了体外培育血脉后嗣的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