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师祖提剑堵了人家圣地大门,又去皇都城头转了几圈之后,”
他开口,声音被水声冲得有些断续,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冷水的石子,又硬又沉,
“两边总算坐下来了,扯了张破布,算是盟约。”
墨白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脚底微微分开,踩实了湿滑的岩石。
“化神之上,非请勿入。”
谢玉烬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东荒的化神,没事别往中州溜达;皇朝和那七家的老怪物,也别把脚踩过界。除非……”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得了对方许可,或者,准备好直接开战,不死不休那种。”
墨白眉梢动了动。
“这种条约,皇朝肯签?”
他语速不快,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这等于给了东荒一个罩子,关起门来,想怎么收拾家里就怎么收拾。”
“不肯?”
谢玉烬嘿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抹快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解气的场面,
“你师祖的剑,那时候就悬在皇朝圣主的脑门顶上。签了,是丢面子;不签……”
他顿了顿,看向墨白,
“你猜,是丢面子痛快点,还是丢脑袋痛快点?”
墨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签了,也忍了。怕的不是条约,是条约后面那个拎着剑、不讲理的人。”
“没错。”
谢玉烬抄着手,黑袍下枯瘦的身形在氤氲水汽里像根老竹,
“这破条约,也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留到了现在。面上谁都不提,底下嘛……”
他下巴朝瀑布后的黑暗扬了扬,
“逆圣盟能在这儿喘气,靠的就是这张破布还没彻底撕烂。”
“所以后来,”
墨白开口,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清晰又冷静,
“东荒和皇朝之间,就变成了互相往对方院子里埋钉子、撒眼线。面上维持着那张纸,底下脏活不断。这么看,皇朝那边,也没真想现在就撕破脸,跟青云宗来个你死我活?”
谢玉烬抄着手,黑袍下枯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像是卸下了一点无形的力道。
“是这话。”
他嗓音依旧沙哑,却透出点“就该如此”的意味,
“尤其是玄诚掌门,你师父段晨,还有莫天衡,这三位崛起之后。”
“当时他们还没到你师祖当年一人一剑一兽堵着圣地大门骂街的横劲儿,可但凡眼睛不瞎的都看得明白,这三位破入化神,那就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一个未来的化神就够让人睡不着觉了,何况是三个?还是绑在一块儿、能豁出命去的三个。”
“皇朝那帮人精,账算得比谁都清。真逼急了这三位联手,就算能啃下东荒,自家的化神也得陨落不少,说不定还得被旁边蹲着的西域妖魔扑上来咬掉一大块肉。”
墨白听着,目光落在翻涌的潭水上,若有所思。
“那我师尊道基受损、养伤那几十年,按理说是东荒最虚的时候。皇朝……就这么看着?没动心思兵临城下 ”
他转过头,看向谢玉烬,眼神锐利,像淬了寒光的针尖,直直刺向问题的核心。
谢玉烬没直接答,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墨白没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像是隔着轰鸣的水声和七十年的光阴,审视着当年那盘错综复杂的棋。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因为……长老团?经过师祖当年那般‘梳理’,又在这东荒扎根了数百年,攒足了家当。他们或许骨头还软,还和皇朝暗通曲款,捞些好处,但心思,恐怕早就变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从前他们是皇朝安插过来的钉子,是客。现在,他们是东荒长老团的话事人,是主。”
“皇朝的大军真要是开进来,第一个坐不住的,恐怕就是他们。”
“青云宗若是倒了,他们这些‘前朝余孽’,在皇朝新主子眼里算什么?还能有如今的权势地位,还能守着自家的灵山福地、徒子徒孙?”
“把东荒整个让出去,让他们重新回去当看人脸色的附庸,甚至被清算旧账……他们不会愿意的。”
“皇朝若来,他们要对付的,就不再只是一个伤了元气的青云宗,而是整个已经和他们利益长在一起的东荒。这账,不划算。”
谢玉烬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墨白说完,他才轻轻“哈”了一声,那声音干涩得像秋风刮过枯叶。
“你看得透。”
他点了点头,脸上深刻的皱纹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是,就是这么个理儿。皇朝当年不是没动过心思,探过来的爪子,试探的触须,就没停过。”
“可真要大军压境,他们面对的就是铁板一块的东荒——至少面子上是。长老团那些人,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也是最好用的看门狗。”
“只要骨头还在东荒,他们就得冲着外人呲牙。让他们出卖点青云宗的消息,捞点好处,行;让他们把自家窝拱手让人,掀了桌子谁都没得吃?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啊,你师父受伤那些年,东荒看着风雨飘摇,其实皇朝不敢真下死手硬啃,就怕逼得长老团那群墙头草彻底倒向青云宗,抱团死磕。就这么着,竟也诡异地‘稳’住了。”
他看向墨白,昏暗中目光沉凝: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荒唐。最不可靠的,反而成了最实在的屏障。人心啊,算计来算计去,算的都是自己眼前那点利。”
“所以,”
墨白接过话头,思路清晰得像冰面下的水流,
“师祖当年把那些墙头草塞进长老团,是枷锁,也是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在东荒的根。”
墨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抽丝剥茧的冷冽,
“所以那时候,青云宗看着最弱,实则因为捆着这群心思各异的‘自己人’,反而让皇朝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硬啃。”
“对!”
话题至此,似乎该告一段落。但墨白没动,他站在那儿,任由瀑布激起的水沫扑在脸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切开了水声:
“那么,我和凤栖舞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
谢玉烬脸上的那点轻松神色,像被寒风吹散的雾气,倏地不见了。
他盯着墨白,看了很久,久到墨白以为他不会回答。
“在你出生前十几年,”
谢玉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玄魁祖师和凤溪祖师,同时降下法旨,直接响在掌门和皇朝圣主的神魂里。”
墨白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
“法旨很简单,就一句话:去找一个人。一个身负‘异魂’之人。”
谢玉烬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没人知道为什么,没人知道那人是谁,长什么样。只知道,两位祖师,很急。”
墨白的眉头慢慢皱起,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诞却又唯一合理的可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吐出三个字:
“苏清羽?”
谢玉烬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枯瘦的手指瞬间扣紧。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