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看着谢玉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瀑布后的阴影里，这才收回目光。
水汽在岩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沿着石纹缓缓滑落，像无声的泪。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潭边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岩石坐下。
水声轰鸣，却反而让思绪变得格外清晰。刚才那些话，那些沉甸甸的真相，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沉在心底。
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墨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瀑布后的通道走去。
他没有回之前安排的住所，而是径直走向山谷深处，那个更僻静、更靠近山壁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
墨白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崔钰略有些疲惫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崔钰正坐在石桌前，就着一盏灵力灯，查看几枚玉简。
灯光映着他半边脸，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
见是墨白，他有些意外，放下玉简：“墨道友？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墨白反手带上门，走到石桌对面，也没客套，直接拉开另一张石凳坐下。
石凳冰凉，他也没在意，目光落在崔钰脸上，开门见山：
“崔道友，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崔钰揉了揉眉心：“你说。”
“山谷外，那片遗迹。”
墨白的声音很平稳，
“看规模和制式，当年沉睡在里面的修士，数量应该不少。那些……躯体，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崔钰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墨白，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随即被疲惫覆盖，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
“墨道友，”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墨白没接他试探的话茬，只是继续道：
“东荒也有类似的遗迹，不止一处。里面的情况，大同小异。如果我没猜错，”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崔钰的眼睛，
“你们这里挖出来的，或者说，残存下来的那些……应该有不少合体期的修士遗蜕吧？”
石桌上的灵力灯，灯焰轻轻摇曳了一下。
崔钰沉默了好一会儿。
洞府外，隐约传来远处瀑布永恒的轰鸣，衬得屋内的安静格外沉重。
他看着墨白，墨白也平静地回看着他。
终于，崔钰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防备。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声音里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惋惜，
“是有合体期前辈的遗蜕，而且……数量恐怕比道友想象的还要多。可惜，太可惜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简光滑的边缘：
“那片遗迹，里面的东西，无论是法宝、材料，还是修士的遗蜕，大多都已灵性尽失，腐朽不堪。”
“更别提这千年间，陆陆续续有不怕死、或者走投无路的人闯入其中，寻找机缘，也带来了更多破坏。最后那些前辈的遗蜕都没有完整保留下来。”
墨白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文字呢？” 他问，“遗迹里，有没有留下文字相关的东西？石碑，铭文，或者刻在器物上的记录？任何形式的记载都可以。”
崔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执着于文字，但还是点了点头：
“有。有一块残碑，埋在遗迹最深处，保存得相对完好。上面的文字……很古怪，弯弯曲曲，结构奇异，不像现今大陆上任何一族、任何时代的文字。”
“盟里几位最博学的老修士研究了十几年，毫无头绪。我们只拓印了下来。”
“可否让我一观？”
墨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快了一丝，
“不瞒崔道友，我在东荒的一处遗迹里，也见过类似的、无法辨识的文字。我想对照一下，看看是否同源。或许，能从中找到点线索。”
崔钰沉吟片刻。
谢玉烬临走前的交代犹在耳边，眼前这位青云宗道子，身份特殊，但是可以信任。
仅仅是看一份无人能懂的拓印……他点了点头，站起身：
“道友随我来。”
他领着墨白穿过小院，走进后面一间更小的、看起来像是书房的石室。
石室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兽皮卷、竹简和少量玉简，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崔钰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旁，蹲下身，在书架底部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他解开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略显陈旧的兽皮。
他将兽皮卷在桌上小心摊开。
兽皮质地厚实，经过特殊药水处理，呈现出一种深褐色。
上面用浓淡不均的墨迹，拓印着一段文字。
墨白凑近了。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不是他预想中那种完全陌生的、可能属于某个失落纪元的象形或楔形文字。
那笔画曲折盘旋，结构匀圆齐整，带着一种古朴而庄重的美感。
是小篆。
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书同文”推行的小篆！
虽然有些字因为拓印或石碑磨损略显模糊，但那种独特的结构和神韵，他前世在博物馆、在一些古籍影印本上见过太多次了，绝不会认错！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冷却下来，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的眩晕感。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在兽皮上，仿佛要透过那些墨迹，看到刻下它们的石碑，看到刻下它们的人。
怎么可能？
按照青云子祖师留下的信息，加上他自己的推测，这个世界的“穿越者”可能不止一批。
青云子祖师是万年前来的，自己是七十年前，苏清羽大概在八十年前左右。
时间跨度极大。
如果这石碑，这文字，属于上一个纪元，属于那些遗迹中陨落的修士……那意味着什么？
地球上的小篆，流行于秦代，距今（按他穿越前的时间点）也不过两千多年。
几万年前的地球，还是原始社会，哪来的小篆？
除非……
墨白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各种念头、猜测、碎片化的信息疯狂碰撞。
第一，这个世界的“上个纪元”文明，独立发展出了和地球秦代几乎一模一样的文字？
这种巧合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文明的发展或许有相似性，但具体到文字这种高度符号化、承载历史随机性的产物，几乎不可能完全一致。
第二，有穿越者在之前来到这个世界，并且留下了小篆。
但时间对不上。
青云子师祖是万年前来的，那时候地球没有小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