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冰冷的算计：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凤栖舞故意出现在我面前，故意让我可能接触到你们……或许，她也存了借我之手，放你们一条生路的心思。”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能做。她需要一场‘剿灭’，需要向皇朝交代。”
“但如果逆圣盟骨干‘提前察觉’，‘望风而逃’，只留下一些无足轻重的凡人老弱……那结果，或许就不同了。”
“你怎么能确定？你怎么知道她的心思？你怎么知道大军将至？”
崔钰连声追问，呼吸都有些急促。
“因为我和她之间，有种……很麻烦的联系。”
墨白避开了婚约的具体细节，只是道，
“她能隐约感觉到我的方位和大概状态。她现在就在凤栖城。至于大军……”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听着外面山谷隐约的风声：
“崔道友不妨现在立刻派出最得力的斥候，用最隐秘的渠道，去凤栖城外查探一番。看看是否有大规模、有组织的修士或军队在集结、移动。”
“不用靠近，远远观察动向即可。我想，结果很快就会让你相信。”
崔钰死死盯着墨白看了几秒钟，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直接冲出了石室。
墨白没有跟出去，他只是重新坐回石凳，拿起桌上那枚复制了小篆拓印的玉简，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表面，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石室内的灵力灯稳定地散发着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院门被猛地推开。
崔钰去而复返，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探查和赶路消耗不小。
“凤栖城……”
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城外三十里，至少有超过五百名修士在秘密集结，并且还有超能力者集结，他们真的来了！你怎么知道？！”
墨白放下玉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我说了，她能感觉到我的位置和状态。”
他顿了顿，
“而且，我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打算。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崔钰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通红地盯着墨白：
“这就是你的依仗？你的底气？你以为，看穿了凤栖舞的意图，就能把我们所有人当棋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的依仗，比崔道友你想的，或许要多一点。”
墨白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遇到逆圣盟，遇到谢师伯，是意外。但这次泥黄山之行，让我确认了很多事，也解开了一些谜题，更得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指了指桌上那枚玉简：
“比如这个。这或许，才是最大的收获。”
崔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
“我还是不明白。就算凤栖舞因为某些原因，想放我们一马，可她毕竟是皇朝公主！皇朝内部倾轧何等残酷，背叛和抛弃是家常便饭！”
“她凭什么为了你们这点……这点或许存在的默契，就冒如此大的风险？若是事情败露，她如何自处？”
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轻轻吐出一句话：
“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是未来要入赘长公主府的……嗯，算是准驸马吧。”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崔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好半天，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嗓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你说什么？驸马？！青云宗道子……要入赘皇朝长公主府？！”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震惊、荒谬，随后是熊熊燃烧的愤怒，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青云宗！好一个道子！我原以为青云宗纵有私心，至少还与皇朝势不两立！没想到，没想到啊！”
“你们早已暗通款曲，要联手铲除我们这些碍眼的‘逆党’了是吗？！玉烬知道吗？！”
面对崔钰几乎要喷出火的怒视和质问，墨白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一下。
“崔道友，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冷淡，
“我何时说过，青云宗要与皇朝同流合污？”
崔钰的怒吼戛然而止，但眼神里的火焰和怀疑丝毫未减。
“我与凤栖舞的婚约，是七十几年前，在某个尸山血海的废墟上，由我师尊段晨和长公主凤舞旖定下的一桩赌约。”
墨白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至于青云宗与皇朝，从千年前到现在，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结下的仇早就化不开、解不掉了。”
“眼下的局面，早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第三条路。”
“那你……”崔钰的怒气稍缓，但疑惑更甚。
“保住逆圣盟，符合青云宗的利益。”
墨白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们在中州腹地，就像一根钉子，扎在皇朝身上。你们活着，活动着，牵制着皇朝的力量，消耗着皇朝的精力。对青云宗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让你们撤回东荒，是下策，因为你们未必适应，也容易引发内部矛盾。但让你们去南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那里是泥潭，是炼狱，但也是机会。”
“虫族是皇朝的刀，也是皇朝的隐患。这把刀，皇朝想用来搅乱南疆，牵制四方。”
“但如果我们能让这把刀，反过来割伤皇朝自己呢？或者，至少，让皇朝无法顺利地用这把刀呢？”
崔钰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墨白，眼神里的愤怒被一种深沉的审视取代。
“所以，你让我们去南疆，不是逃命，是去……继续给皇朝找麻烦？甚至，对付虫族？”
“是合作，也是自救。”
墨白纠正道，
“逆圣盟与青云宗，目标或许不完全一致，但在给皇朝制造麻烦这件事上，我们立场相同。”
“而对付虫族，清除这个可能席卷整个南疆，甚至威胁所有人的祸患，更是为了这片大陆上所有生灵。这难道，不是逆圣盟成立的初衷之一吗？反抗暴政，守护无辜。”
崔钰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不少力气。
良久，他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洗剑峰，段晨的徒弟……我原来听玉烬提过段晨，说他是一把剑，宁折不弯，光耀夺目。你……”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墨白，“你和你师傅，很不一样。”
墨白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意味：
“谢师伯也这么说。他说我思考问题的方式，更像掌门师伯。或许吧。不过我觉得，如果真有机会，试试去做青云宗的掌门，好像也不错。”
崔钰一愣。